凌晨三点十七分。 程远山醒了。 病房里很安静。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 外面有一点很淡的灯光,从缝隙里落进来。 他没有动。 只是睁着眼睛。 胸口有一点闷。 不算疼。 却让他第一次没有办法把它归结为普通的不舒服。 他伸手摸到床头的呼叫铃。 停了一下。 又松开。 他想再等一会儿。 也许就好了。 这是他一辈子养成的习惯。 身体有一点问题。 先忍一忍。 事情有一点麻烦。 先想办法。 人生走到某个地方。 先自己扛过去。 可这一次。 他忽然发现。 有些事情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她最近瘦了很多。 头发也有些乱。 一只手还搭在床沿。 程远山看了她很久。 然后慢慢伸出手。 碰了一下她的手指。 宋春兰立刻醒了。 “怎么了?” 声音还有些含糊。 “没事。” “哪里不舒服?” “没有。” 她已经坐直。 “你刚才叫我了?” “没有。” “那你碰我干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就是……” 他看着她。 “想握一下你的手。” 宋春兰怔了怔。 然后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握吧。” 程远山握住。 很轻。 却没有松开。 早上六点。 护士进来。 量体温。 抽血。 又测了几项指标。 护士离开以后。 宋春兰问: “怎么样?” 程远山摇头。 “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 两个人都知道。 真正的结果要等医生来。 上午九点。 医生来了。 身后跟着几个人。 程远山看了一眼。 坐直了身体。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先翻了翻报告。 “今天有几项指标变化比较明显。” 宋春兰的心一下提起来。 “严重吗?” “需要密切观察。” “什么意思?” 医生看着她。 “目前身体对治疗的反应不算理想。” 程远山没有说话。 他只是问: “下一步呢?” “先调整方案。” “如果还是没有改善?” 医生停了一下。 “我们会再评估。” 程远山点头。 “好。” 医生离开以后。 病房里很安静。 宋春兰站在窗边。 过了很久。 她才问: “远山。” “嗯?” “你怕不怕?” 程远山看着她。 笑了一下。 “怕。”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得这么直接。 宋春兰转过身。 “我也怕。” 两个人看着彼此。 没有人安慰谁。 中午。 宋春兰没有吃饭。 程远山看见了。 “你去吃饭。” “等会儿。” “现在去。” “不饿。” “你不饿也要吃。” 宋春兰突然有些烦。 “你能不能别管我?” 程远山怔了一下。 她也怔住了。 过了几秒。 宋春兰低下头。 “对不起。” 程远山摇头。 “没事。” “我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程远山却明白。 她不是在生他的气。 她是在害怕。 下午。 宋春兰突然被护士叫出去。 医生找她谈话。 “宋女士。” “嗯。” “您这段时间休息得怎么样?” “挺好的。” 医生看了她一眼。 “您不要逞强。” 她没有说话。 “您的身体状况虽然目前允许继续,但您毕竟年龄也不小了。” “如果出现明显不适,要马上告诉我们。” 宋春兰点头。 “知道。” “另外,后面还有一些检查。” “如果身体恢复得不好,可能需要调整时间。” 她愣了一下。 “调整?” “对。” 宋春兰没有再问。 走出医生办公室以后。 她站在走廊里。 很久没有动。 回到病房。 程远山看见她。 “医生找你干什么?” “没什么。” “说什么了?” “说让我多休息。” “那就休息。” “嗯。”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说: “春兰。” “嗯?” “如果医生让你停。” “你就停。” 她看着他。 “我知道。” “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真的知道。” 程远山沉默。 “你不能因为我……” 宋春兰忽然打断他。 “你又来了。” “什么?” “又想把我推回去。”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走到床边。 看着他。 “你以前说怕欠我。” “后来又说怕我受伤。” “现在又怕我因为你把身体弄坏。” 她停了一下。 “远山。” “你有没有发现?” “你总是在替我决定。” 程远山怔住。 “我不是……” “我知道。”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你不是不爱我。” “恰恰因为你太爱我。” “所以你总觉得。” “只要把所有坏的东西都挡在我外面。” “就是在保护我。”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坐下来。 握住他的手。 “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站在你身后的人了。” “我是跟你一起走的人。” 晚上。 程远山睡着了。 宋春兰却坐在窗边。 她拿出手机。 给儿子打了一个电话。 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妈?” “嗯。” “这么晚了怎么了?” “没事。” 她沉默了一会儿。 问: “如果……” 话说到这里。 她停住。 儿子问: “如果什么?” “没什么。” “妈,你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嗯。” “程叔叔怎么样?” 她没有回答。 儿子也沉默下来。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妈。” “嗯?” “你自己也注意点。” “知道。” “别把自己身体搭进去。” 宋春兰握着手机。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只说: “你放心。” 电话挂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一次觉得。 原来连自己的儿子。 也会害怕她付出太多。 她没有生气。 反而觉得很正常。 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都没有义务为了另一个人牺牲自己。 包括自己的孩子。 包括她自己。 可是她还是坐在那里。 没有走。 凌晨。 程远山醒来。 “春兰。” “嗯?”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为什么?” 她看着窗外。 “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 她回头。 “如果明天还在。” 程远山愣了一下。 “什么?” “如果明天还在。” “我们就回家。” “好。” “回去以后,我给你做饭。” “好。” “你不许嫌我做得不好吃。” “不会。” “你也不许再偷偷整理那些东西。” 程远山笑了。 “好。” “还有。” “嗯?” “你不是说想去东北吗?” “嗯。” “等你身体好一点。” “我们就去。” 程远山看着她。 “如果去不了呢?”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那就不去。” “为什么?” “因为去不去不重要。” 她伸手。 把他的被角掖好。 “重要的是。” “明天还在。” 程远山看着她。 眼睛慢慢红了。 他忽然明白。 他们现在谈的已经不是东北。 不是旅行。 甚至不是明天。 而是一个老人面对生命时,最朴素的一点愿望: 再给我们一天。 一天就够。 明天再说。 窗外开始下雨。 很轻。 程远山握住宋春兰的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这一夜。 他们第一次没有谈钱。 没有谈治疗。 没有谈谁欠谁。 只是坐在那里。 等天亮。 而天亮以后。 新的检查结果也会出来。 那才是真正决定他们接下来还能走多远的东西。 爱情从来不能保证明天。 但至少这一刻。 他们还在一起。 而这已经是两个走过大半生的人, 能够握住的, 最真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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