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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型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把两个人叫进了办公室。 报告放在桌上。 程远山先看了一眼。 宋春兰没看。 她只看医生。 “可以吗?” 医生点头。 “从目前结果看,符合移植条件。” 宋春兰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什么时候开始?”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还要做最后一轮评估。” “包括身体状况、感染筛查,以及移植前的预处理。”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她的风险呢?” 医生看向宋春兰。 “供者这边也会有完整评估。” “总体来说,风险可控。” “但任何医疗操作都不是百分之百没有风险。”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 天阴着。 风不大。 宋春兰一路都在看手里的检查单。 走到停车场。 她忽然笑了一下。 “成了。” 程远山嗯了一声。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高兴。” “看不出来。” 程远山笑笑。 “年纪大了。” “高兴也不能蹦。” 宋春兰瞪了他一眼。 “你就贫吧。” 两个人上了车。 一路都没有再说话。 —— 晚上。 宋春兰做了三个菜。 比平时多一个。 程远山坐在餐桌旁。 看着她忙。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庆祝。” “庆祝什么?” “配型成功。” 程远山低下头。 “嗯。”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一直皱眉?”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嗯?” “要不……” 他停了一下。 “还是算了。” 宋春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算什么?” “移植。” 她看着他。 没有说话。 程远山低下头。 “医生不是说了吗?” “风险虽然不大。” “但也不是没有。” 宋春兰放下筷子。 “然后呢?” “我不想让你冒险。” “我知道。” “所以……” “所以你想不治了?” 程远山沉默。 “不是不治。” “只是换个方案。” “没有别的方案。” “总会有办法。”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是真的怕我受伤吗?” “嗯。” “只是这个?”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等了一会儿。 又问: “还是怕我出了事情以后。” “你一个人?”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墙上的钟。 滴答。 滴答。 走得很慢。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都有。”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承认。 她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知道这样说不好听。” “可我确实怕。” “怕你因为我……” 他说到这里。 停住。 “我这一辈子。” “已经送走一个人了。” 宋春兰安静下来。 “张洁走的时候。” “我以为自己已经知道什么叫失去。” “后来我才发现。” “人其实可以习惯很多事情。” “就是不能习惯身边的人突然没有了。” 他说得很慢。 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多表情。 可宋春兰第一次觉得。 眼前这个一直很稳的人。 其实心里藏着一个很深的洞。 “你现在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去冒险。” “我做不到。” 宋春兰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问: “所以你不是怕欠我?” “也怕。” “也不是单纯怕我受伤?” “也怕。” “最怕什么?”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一辆车开过去。 车灯从窗帘缝里闪了一下。 他终于说: “我怕你不在。”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程远山也没有躲开。 这是他第一次。 把自己最不愿意承认的那一部分说出来。 “所以我知道。” “有一点自私。” “我总说是替你想。” “其实……”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苦。 “我也在替自己想。” 宋春兰忽然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责怪。 只是问: “那你知不知道。” “你越这么说。” “我越舍不得你?”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回答。 她伸手。 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们这个年纪。” “已经没有什么好装的了。” “你怕。” “我也怕。” “你舍不得我。” “我也舍不得你。” 她停了一下。 “所以才更应该一起做决定。” 程远山低声说: “可是我不能拿你的身体赌。” 宋春兰看着他。 “那我的身体是谁的?” 程远山愣住。 “我的。” 她说。 “我自己的。” “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女儿的。” “更不是老天爷的。” “我愿意给。” “是因为我自己愿意。”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继续: “你以前总说。” “你要替我想。” “可你有没有想过。” “有些事情。” “你替我决定了。” “反而是在看不起我的选择。” 这句话很轻。 却让程远山久久没有回答。 —— 第二天。 他们又去了医院。 医生再次把风险和流程讲了一遍。 宋春兰认真听。 程远山也认真听。 最后。 医生问: “供者本人确定了吗?” 宋春兰点头。 “确定。” 医生看向程远山。 “患者呢?” 程远山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 “我尊重她。” 医生点点头。 “那就开始准备。” 宋春兰转过头。 看了他一眼。 程远山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有笑。 却都明白。 这一次。 不是一个人救另一个人。 而是两个人一起走进去。 —— 真正开始准备以后。 宋春兰才知道。 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麻烦。 抽血。 检查。 签字。 各种评估。 一天一天。 她开始往医院跑得更多。 有时候早晨六点就出门。 有时候晚上回来已经十点。 程远山看着她越来越疲惫。 又开始心疼。 “你别每天都过来。” “我不来干什么?” “回家休息。” “你以为我来医院是旅游?” 程远山笑了。 “我就是怕你累。” 宋春兰把饭盒放到桌上。 “你现在最该操心的是自己。” “别管我。” “我管不了。” “为什么?” “因为我是你老婆。”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 才轻声说: “这个称呼。” “我现在越来越喜欢了。” 宋春兰笑了一下。 “那你就好好记着。” “别以后忘了。” “不会。” —— 几天后。 程远山开始接受预处理。 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 以前还能自己走到卫生间。 后来需要扶着墙。 再后来。 宋春兰搀着他。 有一天。 他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 看了自己很久。 头发已经开始稀疏。 脸也瘦了很多。 宋春兰拿着剃须刀站在身后。 “胡子长了。” “嗯。” “我给你刮。” “不用。” “你自己刮得动?” 程远山沉默。 “那就别逞强。” 她让他坐下来。 动作很慢。 一点一点替他刮掉胡子。 镜子里。 两个人站得很近。 程远山忽然问: “难看吗?” 宋春兰看着镜子。 “难看。” 他愣了一下。 她笑了。 “但是我的。” 程远山也笑了。 笑着笑着。 眼睛却红了。 —— 晚上。 宋春兰出去买东西。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病房里。 他慢慢起身。 把床头柜里的东西整理了一遍。 几本书。 一副老花镜。 一支钢笔。 还有一本已经用了很多年的笔记本。 他把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宋春兰回来时。 正好看见。 她站在门口。 没有说话。 程远山抬头。 “回来了?” “嗯。” 她走过去。 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没有责怪。 也没有问他是不是又在安排后事。 只是把那几本书拿起来。 重新放回书架。 程远山看着她。 “你干什么?” “这些以后你自己收。” “以后?” “对。” 她看着他。 “以后。” “你还要回来。” 程远山怔住。 宋春兰把最后一本书放好。 转身看他。 “所以别总收拾这些。” “等你好了。” “自己收。” 程远山看了她很久。 然后点头。 “好。” 这是他第一次。 没有再说“万一”。 —— 夜里。 宋春兰趴在床边睡着了。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着她。 很久。 他忽然明白。 自己真正害怕的。 从来不只是治疗本身。 而是害怕这段好不容易得到的生活。 再次从手里消失。 可这一次。 他没有再试图把她推开。 他只是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 宋春兰迷迷糊糊醒来。 “怎么了?” “没什么。” “疼?” “不疼。” “那睡吧。” 她重新趴下。 手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程远山闭上眼睛。 没有松开。 窗外。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而他们都知道。 真正的治疗。 从今天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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