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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远山住院的第三天。 医生把新的治疗方案告诉了他们。 暂时还不能马上做移植。 需要进一步确定供者情况。 还要做一系列检查。 时间不会太短。 医生最后说: “这段时间,家属最好把一些事情提前安排好。” 宋春兰点头。 “好。” 程远山却问: “必须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 “不是必须。” “但建议。” “治疗是一个过程。” “谁也不能保证中间不会出现变化。”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了。” 医生走后。 宋春兰收起桌上的检查单。 “你想吃什么?” “没什么胃口。” “那我去买粥。” “春兰。” “嗯?” “别总跑。” “医院又不是你家。” “我知道。” “那我还不能跑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你坐一会儿。” 宋春兰坐下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阵。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 阳光从玻璃上照进来。 落在程远山手背上。 他的手比以前瘦了。 血管也更加明显。 宋春兰看了一会儿。 忽然伸手。 轻轻盖在上面。 “会好的。”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笑。 —— 下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她进门的时候。 先看了一眼父亲。 又看宋春兰。 “春兰阿姨。” “来了。” “嗯。” 她把水果放到桌上。 又坐下来。 一开始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着她。 “有事?” 女儿低头。 “爸。” “嗯。”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你说。” 她犹豫了一会儿。 才把手里的文件袋放到桌上。 “是关于家里的事情。” 程远山看了一眼。 没有打开。 “什么事?” “遗嘱。” 病房里一下安静了。 宋春兰正在削苹果。 手停了一下。 程远山却没有生气。 只是问: “怎么突然说这个?” 女儿低着头。 “医生不是让你提前安排吗?” “我想着……” 她停了停。 “还是提前弄清楚比较好。”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我不是催你。” “也不是……”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针对春兰阿姨。” 宋春兰把苹果皮慢慢削下来。 没有抬头。 “我知道。” 女儿松了一口气。 “我只是怕以后……” 她没有把话说完。 程远山却明白。 “怕以后大家说不清楚?” “嗯。” “怕房子的事?” 女儿点头。 “还有钱。” “如果治疗需要很多钱。” “以后……” 她声音越来越低。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程远山看着自己的女儿。 很久。 才问: “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女儿没有马上回答。 “我觉得。” “房子还是按照以前的意思。” “我的那部分……” 她停了一下。 “你可以留给我。” “但春兰阿姨……” 宋春兰终于抬起头。 “你说吧。” 女儿看着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 “你说。” 女儿沉默了很久。 才说: “我希望爸爸能把居住权和财产分清楚。” “如果以后爸爸真的……” 她说不下去了。 程远山却替她说完。 “如果我走了。” “你希望她有地方住。” 女儿点头。 “嗯。” 宋春兰看着她。 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可以。” 女儿愣住。 “什么?” “我说。” “可以。” 程远山也看向她。 宋春兰把削好的苹果放在盘子里。 “你们父女两个商量。” “我没有意见。” 女儿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春兰阿姨,我真的不是……” “我知道。” 宋春兰打断她。 “你不是怕我。” “你是怕以后。” “我也怕。” 女儿愣了一下。 宋春兰把苹果切成小块。 递给程远山一块。 “我也怕以后。” “怕你爸病好了。” “我们两个因为钱吵架。” “怕他病不好。” “你又觉得我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这些我都想过。”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所以这些事情。” “现在说清楚。” “挺好的。” —— 女儿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阿姨。” “嗯?” “你真的不介意?” 宋春兰摇头。 “我介意。” 女儿怔住。 宋春兰看着她。 “我当然介意。” “哪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听见别人跟自己谈遗产。” “心里会舒服?” 女儿低下头。 宋春兰却笑了。 “可是介意是一回事。” “能不能说清楚,是另外一回事。” 她顿了一下。 “我跟你爸结婚。” “不是为了房子。” “但我也不想因为我不是他亲生女儿。” “就连一句话都没有资格说。” 病房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她。 眼神慢慢变了。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远山。” “嗯。” “你别替我安排。” 程远山怔住。 “什么?” “以后不管房子。” “还是钱。” “还是你病了以后我怎么办。” “你都别替我决定。” 她的声音不大。 却很清楚。 “我可以自己选择。” 程远山沉默。 过了很久。 问: “你想怎么选?” 宋春兰看着他。 “跟你一起治。” “如果你治得好。” “我陪你回家。” “如果治不好……” 她停了一下。 没有哭。 “我也陪你走到最后。” 程远山的眼睛一下红了。 宋春兰却继续: “但是你不能因为怕拖累我。” “就替我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那不是为我好。” “那是你自己怕。” 这句话落下来。 程远山久久没有说话。 —— 女儿一直坐在旁边。 直到这一刻。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以前以为。 父亲年纪大了。 生病以后。 自己作为女儿。 应该替他把一切安排好。 可现在她才发现。 父亲真正需要的。 也许不是别人替他安排。 而是有人陪他一起承担。 她站起来。 把桌上的文件袋收了起来。 “爸。” “嗯?” “遗嘱的事。” “你自己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你不管了?” 女儿摇摇头。 “管。” “但不是现在。” 她看了一眼宋春兰。 “等你身体好一点。” “我们三个一起谈。”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女儿走到门口。 忽然又回头。 “春兰阿姨。” “嗯?” “我妈如果还在。” “她应该也会希望有人陪我爸。”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女儿笑了笑。 “所以……” “你别走。” 说完。 她转身离开。 —— 门关上以后。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程远山看着宋春兰。 “你刚才是不是生气了?” “有一点。” “为什么?” “因为你女儿说得很有道理。” “有道理你还生气?” “有道理我就不能生气了?” 程远山笑了。 “不能。” 宋春兰瞪他。 “你看。” “你现在就开始管我了。”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 又安静下来。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没有走。” 宋春兰低头。 过了一会儿。 才说: “你以后少说这种话。” “为什么?” “听起来像交代后事。” 程远山没有笑。 只是看着她。 “我是真的怕。” 宋春兰抬头。 “怕什么?” “怕有一天。” “你会后悔。” 她看着他。 很久。 然后伸出手。 轻轻替他把被角掖好。 “远山。” “嗯。” “我这一辈子。” “后悔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现在剩下的事情。” “我想自己选。” 她停了一下。 “这一次。” “让我选。” 程远山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伸出手。 握住她。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没有回家。 她坐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 睡得很浅。 凌晨三点。 程远山醒了一次。 看见她蜷在那里。 身上盖着一件薄外套。 他想叫醒她。 最后却没有。 只是伸手。 把旁边的毯子轻轻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慢。 生怕惊醒她。 然后重新躺下。 黑暗里。 他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病以后,真正发生变化的,不只是他的身体。 他曾经习惯替所有人承担。 替女儿想。 替宋春兰想。 替这个家想。 甚至替她决定什么时候应该离开。 可到了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真正的爱。 不是替一个人把所有风雨挡掉。 而是知道她愿意承担风雨以后, 仍然尊重她站在自己身边的权利。 窗外。 天还没有亮。 宋春兰翻了个身。 迷迷糊糊地伸出手。 碰到了他的手。 然后就那么握住了。 程远山没有动。 只是闭上眼睛。 任她握着。 这一夜。 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第二天早晨。 医生会告诉他们一个新的消息。 供者筛查有了新的进展。 只是这一次。 好消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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