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话是在上午九点多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给母亲晒被子。 手机响起来。 她看了一眼。 接通。 “您好。” 电话那边说了几句话。 她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地听。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好。” “下午我们过去。” 挂掉电话。 母亲站在阳台门口。 “医院?” “嗯。” “结果出来了?” “应该是。” 母亲没有再问。 只是看了她一眼。 “吃饭了吗?” “吃过了。” “骗人。” “真的。” “你紧张的时候就不吃东西。” 宋春兰笑了一下。 “妈。” “嗯?” “下午陪我去一趟吧。” 母亲点头。 “好。” —— 程远山到医院的时候。 宋春兰和母亲已经坐在那里。 他看到宋母。 怔了一下。 “妈。” “嗯。” 母亲点点头。 没有多说。 程远山坐下来。 三个人一起等。 医生进来的时候。 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先看了看宋春兰。 又看了看程远山。 “检查结果出来了。” 宋春兰下意识坐直。 程远山的手也慢慢握紧。 医生翻开报告。 “从供者角度来说……” 他停了一下。 “宋女士符合进一步捐献的条件。” 宋春兰愣住。 母亲闭了一下眼睛。 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程远山却没有说话。 医生继续: “但我要把话说清楚。” “这不是说她做了就一定没有问题。” “任何医学操作都有风险。” “尤其是您这个年龄。” 他看着宋春兰。 把需要注意的事项一项项解释。 宋春兰认真听着。 没有打断。 最后问: “如果我坚持呢?” “我们会按照正规的流程进行。” “如果我现在反悔?” “也完全可以。” 医生点头。 “这是您的权利。” 宋春兰沉默。 过了很久。 她问: “程远山呢?” 医生愣了一下。 “什么?” “他现在的情况。” “如果没有供者,后面的治疗怎么办?”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需要重新评估其他治疗方案。” 宋春兰点点头。 “我明白了。” —— 从办公室出来。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母亲走在后面。 走到电梯口。 她忽然停下来。 “春兰。” “嗯?” “你们先下去。” “你呢?” “我去趟卫生间。” 宋春兰看了她一眼。 知道母亲是故意给他们留下空间。 电梯门合上。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程远山终于开口。 “别做。” 宋春兰没有看他。 “你刚才不是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还说?” “因为我不同意。” 她转过身。 “你不同意有用吗?” 程远山怔住。 “我是你丈夫。” “我知道。” “那我有权利……” “没有。” 她第一次打断他。 声音不大。 却很坚定。 “你没有权利替我决定。”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你可以不接受。” “可以害怕。” “可以拒绝。” “但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我,就逼我放弃。” 他一下说不出话。 —— 电梯到了。 两个人走出去。 医院门口风很大。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问: “你记不记得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你说,人生到了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不是拥有多少。” “是还能不能有一个人,愿意陪着你。” 程远山点头。 “记得。” “那你现在怎么了?” “我不想让你拿自己的身体陪我。” 她看着他。 眼睛慢慢红了。 “可我愿意。”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摇摇头。 “你一直以为,我是在报答你。” “不是。” “我是在过我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愣住。 她继续: “跟你结婚,是我自己选的。” “陪你看病,是我自己选的。” “现在愿不愿意捐,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停了一下。 声音低了下来。 “远山,我这一辈子做过很多事情。” “但这是第一次。” “我可以为自己爱的人,认真做一次决定。” —— 程远山眼睛红了。 “可是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你以后身体……” “那也是以后。” “如果我最后还是……” 她没有让他说下去。 伸手捂住他的嘴。 “别说。” 程远山看着她。 她慢慢把手放下来。 “你总是这样。” “什么?” “明明自己还活着。” “却总是在替以后的人生写结尾。” 程远山一下怔住。 —— 下午。 宋母陪宋春兰去办理下一阶段手续。 程远山没有进去。 他坐在走廊里。 一个人。 第一次。 他没有去查保险。 没有算钱。 没有整理房产。 也没有想着如果自己不在了,宋春兰以后怎么办。 他只是坐在那里。 等她。 等一个答案。 过了很久。 门开了。 宋春兰走出来。 脸色有些白。 程远山马上站起来。 “怎么样?” “没事。” “难受吗?” “有一点。” “哪里?” “手臂。” 他伸手。 想扶她。 她却先抓住他的手。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 车上。 宋母坐在后排。 一路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母亲没有马上下车。 她看着程远山。 “远山。” “妈。” “以后别再跟她说你不想拖累她。” 程远山怔了一下。 宋母继续: “她既然选择了。” “你就好好活着。” “别让她白受这些。” 程远山点头。 “我知道。” 母亲又看向女儿。 “春兰。” “嗯?” “你也记住。” “别逞强。” “该疼就说疼。” “该怕就说怕。” “别什么都自己扛。” 宋春兰点点头。 “知道了。” 母亲这才下车。 关门之前。 她忽然又回头。 “还有。” “嗯?” “你们俩都这么大岁数了。” “别再吵架了。” 宋春兰一下笑出来。 程远山也笑了。 母亲关上车门。 慢慢走远。 —— 晚上。 家里很安静。 宋春兰洗完澡。 坐在床边。 程远山递给她一杯水。 “喝点。” 她接过来。 喝了几口。 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很害怕?” 程远山没有否认。 “嗯。” “怕什么?” 他想了很久。 “怕我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对你。”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还不够。” “哪里不够?” 程远山看着她。 “我以前总觉得,只要我把什么都替你安排好,就是对你好。” “现在才知道。” “有时候真正的对你好,是允许你替我做一次决定。”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伸手。 像以前那样。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这次学聪明了?” “嗯。” “晚了。” “晚了也算学会了。” 她笑了。 “那就好。” —— 夜里。 两个人躺在床上。 谁都没有睡。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走在我前面。” 他没有说话。 “你也别担心我。” “我会难过。” “会哭。” “可能还会想你很久。” 她停了一下。 “但是我会继续过。” 程远山转过身。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因为你给过我一个家。” “我不能因为你走了,就把这个家也弄丢。” 程远山眼里的泪终于落下来。 宋春兰伸手替他擦掉。 “好了。” “别哭。” “我没哭。” “又骗人。” 她笑了。 然后靠近了一点。 把头放在他肩上。 —— 这一夜。 他们第一次没有谈死亡。 也没有谈遗产。 没有谈钱。 甚至没有谈治疗。 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 像两个普通的老人。 像一对已经结婚很多年的夫妻。 她翻了个身,被子的一角滑下来。 他伸手替她拉上去。 没有再说一句话。 而第二天。 真正的治疗程序将正式启动。 这意味着: 宋春兰前面说过的每一句“我愿意”,终于要变成身体上的一次次疼痛、等待和恐惧。 而程远山也将第一次面对一个自己最难接受的事实—— 他爱这个女人,所以他必须学会接受她为自己付出。 这一次,不是他保护她。 是她牵着他的手,陪他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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