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 程远山的几个老同事来了。 都是退休以后还保持联系的人。 有两个以前和他在同一所学校。 还有一个后来去了大学。 他们坐在客厅里喝茶。 宋春兰提前准备好了茶点。 花生。 瓜子。 还有她刚刚蒸好的小米糕。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们慢慢聊。” 其中一个老师笑着说: “弟妹别忙了,坐下来一起聊。” “不了。” 宋春兰笑笑。 “你们都是老师,我在这儿也插不上嘴。” “哪能呢?” 嘴上这样说。 大家都笑。 宋春兰也跟着笑。 然后进了厨房。 —— 最开始,她还能听懂一些。 说的是学校。 哪个学生后来考上了大学。 哪个学生现在成了教授。 还有以前学校里一位老校长的事情。 她偶尔从厨房出来添水。 大家也会礼貌地跟她说两句。 “春兰,你坐。” “不了。” “你们聊。” 她又回厨房。 后来话题渐渐变了。 谈到一个物理学家。 又谈到当年一场学术会议。 有人提到量子力学。 有人谈起一个已经去世的教授。 宋春兰站在厨房门口。 听了半天。 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本来想出去添茶。 手却停在那里。 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房间。 —— 其中一个老同事忽然问: “老程,你现在还看论文吗?” “偶尔。” “还看得懂?” “看得懂一点。” 大家笑起来。 另一个人说: “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个毛病。” “什么毛病?” “放不下书。” “老了还天天摆弄那些东西。” 程远山也笑。 “习惯了。” 有人看了一眼厨房。 笑着说: “现在有人管了吧?” 程远山没有听出其中的意味。 “她不管我。” “我也不敢管她。” 大家笑。 那个老同事又说: “也是。” “人老了嘛。” “有个人照顾着,总比一个人强。” 宋春兰站在厨房里。 手里还拿着杯子。 忽然觉得那句话特别刺耳 ——有个人照顾着。 原来在别人眼里。 她就是这个作用。 照顾一个退休老师。 洗衣服。 做饭。 收拾屋子。 陪着看病。 除此之外呢? 她还能是什么? —— 后来大家聊起张洁。 只是很自然地提了一句。 “以前张洁在的时候,你们家那个阳台弄得特别漂亮。” “她养花很有一套。” “是啊。” 程远山笑了笑。 “她喜欢那些。” “你以前不是不管吗?” “她管。” “我就不管。” 大家笑起来。 宋春兰听着。 没有觉得难受。 张洁本来就是这个家的过去。 她从来没有想过抹掉。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下一句话。 那个老同事笑着说: “老程,你现在也算是重新过上有人照料的日子了。” “不过这次可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夫妻。” “现在……” 他话说到这里。 停住了。 客厅里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程远山的脸色变了。 “都是一家人。” 他说。 语气不重。 但明显比刚才认真。 那个人立刻笑: “我没别的意思。” “就是开个玩笑。” 宋春兰在厨房里低下头。 她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 —— 晚上五点多。 客人终于走了。 程远山送他们下楼。 宋春兰一个人站在厨房里。 慢慢收拾杯子。 她把每一个杯子都洗干净。 擦干。 放回原来的位置。 然后坐在餐桌旁。 没有动。 程远山回来。 “累了?” “没有。” “怎么了?” “没怎么。” 他看了她一会儿。 “是不是他们刚才说话……” “没有。” 宋春兰笑了一下。 “你别多想。” “他们挺好的。” 程远山没再问。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忽然说: “我想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程远山正在吃饭。 抬头。 “怎么突然想回去?” “好久没去看她了。”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吧。” “真的不用。” 她低下头喝粥。 “我自己坐车就行。” 程远山看着她。 “是不是因为昨天?” 宋春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朋友挺好的。” “我知道。” “他们说的那些话,也没什么。” “我知道。” 她抬头看他。 眼神很平静。 “可是我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东西。” 程远山没有说话。 “有时候我会觉得……” 她停下来。 “你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句话落下来。 屋里忽然特别安静。 程远山放下筷子。 “春兰。” “嗯。” “不是这样的。” 她笑了一下。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 “可你不用哄我。” “我没有哄你。” “我知道。” 她把碗端起来。 “所以我回我妈那里住几天。” “散散心。”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再拦。 只说: “好。” 宋春兰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 忽然回头。 “远山。” “嗯?” “你以后朋友来了。” “我就不出来了。” 程远山愣住。 “为什么?” 她笑笑。 “你们聊你们的。” “我听我的。” 然后关上门。 —— 程远山站在门口。 很久没有动。 他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她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拿着一只杯子。 安安静静地听着他们说那些她听不懂的话。 那一刻他才明白: 有些距离,从来不需要谁故意制造。 它本来就在那里。 学历。 工作。 朋友。 经历。 甚至一个人年轻时读过的那些书。 都可能成为两个人之间看不见的墙。 而他以前以为。 只要彼此相爱。 这些墙就不存在了。 现在才知道。 墙一直在那里。 真正重要的不是假装它不存在。 而是以后。 他愿不愿意走过去。 牵住她的手。 一起站在墙的另一边。 —— 宋春兰从母亲家回来以后,并没有马上回到从前。 她在母亲那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程远山没有催过她。 每天晚上,只发一条消息。 “吃饭了吗?” 有时候她回: “吃了。” 有时候不回。 他也不再问。 第六天早晨,宋春兰自己回来了。 没有提前告诉他。 她拎着一个不大的袋子,站在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 和她离开时没有什么区别。 只是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本摊开的书。 厨房里,还有一只没有洗的杯子。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 忽然觉得,这个家似乎在等她。 她把东西放下。 开始收拾。 半个小时以后,程远山从外面回来。 手里提着药。 看到她。 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 “怎么没告诉我?” “想给你一个惊喜。” 程远山笑了。 “什么惊喜?” “我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 看着她。 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 “回来就好。” 宋春兰低下头。 “嗯。” —— 日子重新恢复。 却又有一点不一样。 程远山变得比以前更安静。 宋春兰以为他是因为自己离开的那几天,心里还没有完全过去。 直到有一天早晨。 她发现他没有吃早饭。 “怎么了?” “没胃口。” “昨天晚上也没吃多少。” “可能年纪大了。”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话。 中午的时候,他还是没有吃多少。 晚上也是。 第三天。 她给他盛了一碗粥。 程远山只喝了几口。 她终于把碗放下。 “去医院。” “没事。” “去。” “真没事。”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不是教物理的吗?” “嗯。” “物理老师不是最讲证据?”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他的外套拿过来。 “没有检查结果之前。” “谁也不能说没事。” 程远山看着她。 笑了。 “行。” “听你的。” —— 检查开始得很普通。 血常规。 肝肾功能。 胸片。 超声。 医生看完第一份报告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 很轻。 但宋春兰看见了。 她做了这么多年护工。 知道医生什么时候是真的没事。 也知道什么时候只是暂时不想说。 “怎么了?”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 “有几项指标不太正常。” “严重吗?” “现在还不好说。” “需要再查。” 程远山坐在那里。 很安静。 “那就查吧。” —— 第二天。 医生让他做了进一步检查。 骨髓穿刺。 宋春兰听见这几个字的时候,脸色一下变了。 她没有问。 只是看着程远山。 程远山反而很平静。 “别怕。” “我没怕。” “你手凉了。” 宋春兰低头。 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攥着。 她松开。 “我就是有点冷。” 程远山笑了一下。 “医院空调太大。” —— 检查以后。 医生让他们第二天再来。 那一晚。 程远山睡得很早。 宋春兰却一直没有睡。 凌晨一点。 她起来喝水。 经过书房的时候,看见里面还亮着灯。 程远山坐在书桌前。 正在整理东西。 “你怎么还不睡?” 他抬头。 “睡不着。” “整理什么?” “没什么。” 她走过去。 看到桌上放着几个文件袋。 还有银行卡。 房产证。 保险单。 甚至连家里电器的说明书都整理好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了什么大病?”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声音开始发紧。 “远山。”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他沉默很久。 才说: “还不知道。” “那你整理这些干什么?” “习惯。” “你什么时候有这个习惯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站在他面前。 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在整理东西。 他是在——安排后事。 她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不许这样。” 程远山抬起头。 “春兰。” “你不许这样。” 她第一次提高了声音。 “明天结果还没出来。” “你就在这里安排这个那个。” “你什么意思?”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以后。 才说: “如果真有事。” “总得提前安排。” “安排什么?” “房子。” “钱。” “你的生活。” 宋春兰怔在那里。 “我的生活?” “嗯。” “我的生活怎么了?” “你还年轻。” “年轻?” 她突然笑了。 眼泪却还在往下掉。 “我都多少岁了?” “你比我小。” “就算我比你小六岁。” “那又怎么样?” 程远山低下头。 声音很轻。 “我不想拖累你。” 房间里一下安静。 宋春兰看着他。 终于明白。 这几天他为什么越来越安静。 不是因为她离开。 而是因为他已经在心里做了一件事: 他开始准备离开她。 她走过去。 把桌上的那些文件一个一个合上。 “明天再说。” “春兰……” “明天再说。” 她把银行卡放回抽屉。 又把房产证放进去。 最后看着他。 “你不是说还不知道吗?” “嗯。” “那就别替老天爷做决定。”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腕。 “睡觉。” “好。” —— 第二天。 医院。 医生把两个人叫进办公室。 桌上放着那张化验单。 程远山坐得很直。 宋春兰坐在他旁边。 医生看了看报告。 语气很慢。 “目前检查结果提示,是一种比较少见的血液系统疾病。” 宋春兰的心沉了一下。 程远山问: “叫什么?” 医生说出一个医学名称。 宋春兰没有记住。 她只记住了后面那句话。 “需要进一步做分型和评估。” 医生继续: “如果后续确诊,治疗方案里可能涉及造血干细胞移植。” 宋春兰的手一下凉了。 程远山却异常平静。 “费用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 “这个要根据具体治疗方案。” “但不会少。” 程远山点头。 “我明白。” 他没有再问。 宋春兰却问: “能治吗?” 医生停了一下。 “有治疗机会。” “那就治。” 程远山转过头。 “春兰。” 她看着他。 “怎么了?” “先别急。” 她忽然明白。 他已经开始准备拒绝治疗。 医生离开以后。 两个人坐在走廊里。 很久没有说话。 最后。 程远山说: “春兰。” “嗯。” “如果最后真的需要移植。” “我们就不做了。” 她转过头。 “为什么?” “太贵。” “我有钱。” “那是你的钱。” “我是你妻子。”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说是我的钱?” 程远山沉默。 她盯着他。 一字一句地说: “你是不是觉得。” “我跟你结婚以后。” “就欠了你很多?” “不是。” “那你为什么总想着把我推开?” 程远山看着地面。 很久以后。 他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后半辈子。” “都替我还账。” 宋春兰突然没有了声音。 眼泪慢慢下来。 她没有哭。 只是把手伸过去。 握住他的手。 “远山。” “嗯。” “你听我说。” “好。” 她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很坚定。 “你给过我一个家。” “给过我一个身份。” “也给过我这些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的日子。” 她停了一下。 “现在轮到我了。” 程远山抬头。 她看着他。 “这一次。” “让我给你。” 走廊尽头。 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 发出很轻的声音。 程远山看着她。 第一次没有说“不”。 也没有说“算了”。 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那一刻。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 真正困难的日子。 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