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前的那几天。 程远山的生活忽然慢了下来。 每天早晨还是七点起床。 洗脸。 喝水。 吃药。 然后坐在窗边看一会儿书。 只是书翻得比以前慢了。 有时候一页看了十几分钟。 宋春兰也没有催。 她知道。 他不是看不懂。 只是心思已经不全在书上了。 医院那边的住院通知放在餐桌抽屉里。 两个人谁也没有再提。 像是只要不去碰它。 那一天就可以晚一点到来。 —— 周三上午。 宋春兰去医院拿药。 程远山本来要陪她。 她没让。 “你在家休息。” “我陪你。” “不用。” “我也没什么事。” 宋春兰看着他。 “你就在家把那几页书看完。” 程远山笑了。 “你现在开始管我了。” “嗯。” “管得还挺有道理。” “知道就好。” 她拿上包。 临出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等我回来吃饭。” “好。” 门关上。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 医院里人很多。 宋春兰拿完药,正准备走。 经过住院部的时候。 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春兰?” 她停住。 那声音已经很多年没有听见了。 可她还是一下认了出来。 回过头。 站在走廊尽头的人。 比记忆里老了很多。 头发稀疏。 脸瘦了。 肩膀也塌了。 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夹克。 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说话。 他也看着她。 过了很久。 才轻轻叫了一声: “春兰。” 她点了一下头。 “嗯。” 两个人中间。 隔着十几米的走廊。 却像隔着几十年。 —— 他走过来。 脚步很慢。 “你怎么在这儿?” “拿药。” “哦。” 他点点头。 “你……” 话说到一半。 又停下来。 宋春兰看着他。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缴费单。 “住院。” “哪里不舒服?” “老毛病。” “严重吗?” “死不了。” 他说完笑了一下。 还是从前那种笑。 只是现在没有了年轻时候的底气。 宋春兰没再问。 她准备离开。 他却忽然开口: “春兰。” “嗯?” “能不能……借我一点钱?”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动。 “多少?” “五千。” 他说得很轻。 “住院押金差一点。” 宋春兰看着他。 “你儿子呢?” “找过了。” “他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 “他说他最近也紧。” 宋春兰没有马上答应。 只是问: “你那个……” 她停住。 没有把那个女人的名字说出来。 男人明白。 “走了。”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嫌我病。” 宋春兰没有说话。 男人苦笑。 “人家也没错。” “跟着我这么多年。” “总不能陪我一辈子吃药。” 这句话说出来。 宋春兰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她第一次发现。 这个男人是真的老了。 不是脸老。 是说话的语气里。 已经没有了过去那种理所当然。 —— “钱我给你。” 她说。 男人抬起头。 “真的?” “嗯。” “谢谢。” “但是这是最后一次。” 他怔了一下。 宋春兰看着他。 声音不重。 “以后你有病,可以去医院。” “缺钱,可以找你儿子。” “实在没有办法,也可以找社会救助。” “但不要再来找我。” 男人低下头。 “我知道。” “还有。” 宋春兰停了一下。 “不是我不愿意帮你。” “是我现在有自己的生活。” 他抬头看她。 半晌。 轻声说: “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春兰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家里的窗户。 想起每天早晨程远山放在她手边的温水。 想起那张摆在柜子上的照片。 想起他生病以后,明明害怕得厉害,却还是每天问她吃没吃饭。 她点头。 “很好。” 男人笑了笑。 “那就好。” —— 她转身准备走。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句: “春兰。” 她停下来。 “以前……” 他声音很低。 “我对不起你。” 宋春兰背对着他。 站了很久。 最后只说: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她没有回头。 走了。 —— 中午。 宋春兰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厨房里淘米。 听见开门声。 回头。 “回来了?” “嗯。” “怎么这么久?” 宋春兰把药放下。 “医院人多。” 程远山点点头。 “吃饭吧。” 她没有马上动。 “远山。” “嗯?” “我今天碰见他了。” 程远山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问“谁”。 他已经猜到了。 “你前夫?” “嗯。” 程远山把手里的米放进电饭煲。 “他找你了?” “借钱。” “多少?” “五千。” “给了?” “给了。” 程远山点点头。 “好。” 宋春兰看着他。 “你不问我为什么?” “你愿意给,自然有你的理由。” “你不生气?” 程远山沉默片刻。 “生气。”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关上电饭煲。 转过身。 “因为他曾经有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这么好的一个人。” “他不知道珍惜。” “现在老了。” “病了。” “才想起来找你。” 他的声音仍然很平静。 但宋春兰听得出来。 那里面有一点压不住的心疼。 她轻声说: “我不是因为还爱他。”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问?” 程远山看着她。 “因为我相信你。” 宋春兰眼睛忽然有些发热。 —— 下午。 宋春兰去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过了很久。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你给他钱的时候。” “有没有想过我?”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想过。” “怎么想?” “我想。” “如果以后有一天你也病得很重。” “有人来找你借钱。” “我希望那个人至少知道。” “你以前也帮助过别人。” 程远山愣了一下。 “所以?” 宋春兰坐到他旁边。 “所以我才给。” “不是因为他。” “是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只顾自己的人。” 程远山低下头。 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春兰。” “嗯?” “你比我想的要强。” 她笑了一下。 “现在才知道?” “以前就知道。” “那你还总怕我受欺负。” “因为知道你强。” “才更怕你什么都自己扛。” 宋春兰没有说话。 —— 晚上。 宋春兰的儿子来了。 一进门。 脸色就不好看。 “妈。” “嗯?” “你今天是不是给他钱了?” 宋春兰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给了五千。” “嗯。” 儿子一下坐到沙发上。 “你给他干什么?” “他住院。” “住院就该找我?” “他是你爸。” “他以前把你当什么了?” 宋春兰没有回答。 儿子越说越气。 “你跟他过了那么多年。” “他赌的时候你跟着受罪。” “后来那个女人跑了。” “他现在病了。” “又回来找你。” “凭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程远山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这时。 才轻声开口: “因为他是你爸。” 儿子转头看他。 “我知道。” “可我也有自己的日子。” 程远山点头。 “这也是真的。” 年轻人沉默下来。 他低下头。 过了很久。 忽然说: “他今天还跟我吵架。” “为什么?” “他说我不孝。” 宋春兰闭了一下眼睛。 儿子苦笑。 “妈。” “你说是不是挺可笑?” “他年轻的时候不管我们。” “现在老了。” “反过来说我不管他。” 宋春兰坐在那里。 没有替谁说话。 只是轻轻说: “你爸这辈子。” “做错了很多事。” “但人老了。” “也不能因为他年轻时候做错过。” “就让他一个人等死。” 儿子看着母亲。 “那你还管他?” “我不管。” “我只是给了他五千。” “以后呢?” “以后他还是你爸。” 儿子沉默了。 程远山看着这一幕。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家庭的问题。 不是谁对谁错。 而是几十年积下来的账。 没有人算得清。 —— 儿子走后。 已经很晚了。 宋春兰坐在沙发上。 有些疲惫。 程远山给她倒了一杯水。 “累了?” “嗯。” “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接过水。 喝了一口。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以后我生病了。” “你会不会也像我今天这样?” 程远山几乎没有犹豫。 “会。” “哪怕很贵?” “会。” “哪怕把钱都花光?” “会。” 宋春兰看着他。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肯让我给你治?” 程远山一下沉默。 她没有逼他。 只是轻声说: “你看。” “你也会自私。” 程远山低下头。 笑了。 “是。” “我也会。” 宋春兰把手放到他手背上。 “这就对了。” “人本来就不是圣人。” “你怕欠我。” “我怕失去你。” “其实都是舍不得。” 程远山抬头看她。 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 “嗯?” “我现在终于知道。” “什么?” “原来被人照顾。” “也不是一件丢人的事。” 宋春兰笑了。 “知道就好。” 窗外很安静。 屋里的灯亮着。 桌上的住院通知单还在那里。 而在很远的另一间屋子里。 宋春兰的前夫一个人坐在床边。 手里攥着医院的缴费单。 他低头看了很久。 最后拿出手机。 拨通了儿子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 终于接通。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 原本想说钱。 最后却只说: “没什么。” “早点睡。” 电话挂断。 他坐在那里。 第一次没有再拨第二遍。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熄灭。 而有些人到了晚年才明白—— 一个人真正失去的,从来不只是钱。 还有那些曾经愿意无条件站在你身边的人。 而宋春兰已经走出了那段日子。 这一次。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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