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宋春兰没有再问程远山是不是害怕。 她知道了。 有些话问出来,反而会让一个人更难堪。 她只是开始盯着他的生活。 早饭必须吃。 药必须按时吃。 下午必须出去走一圈。 医生说什么,她就记什么。 程远山有时候嫌她烦。 “你现在比我女儿还像个干部。” 宋春兰头也不抬。 “我不是干部。” “那是什么?” “护工。” 程远山笑了。 “退休以后还管人?” “管你。” “凭什么?” 她看他一眼。 “凭我是你老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 却让程远山一下安静下来。 —— 只是他并没有真的改变。 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沉到了心底。 以前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是烧水。 现在有时候坐在床边,要坐很久。 以前书桌上总放着几本书。 现在书还在。 却很少翻。 以前他喜欢把报纸从头看到尾。 现在看两页,就合上。 宋春兰以为他累。 直到有一天,她收拾书房的时候,发现他的眼镜压在一本书下面。 书已经摊开很久。 纸页上落了一层很细的灰。 她拿起来。 发现那一页还是上次他看的地方。 一动没动。 她站在那里。 忽然有些难受。 她第一次意识到: 一个人对生活失去兴趣,并不一定会说“我不想活了”。 有时候只是—— 不再翻书。 不再出门。 不再挑自己喜欢吃的菜。 不再在意衣服旧不旧。 不再计划下个月。 甚至不再问明天天气。 生活一点一点变得没有必要。 —— 晚上吃饭的时候。 宋春兰炒了一盘青菜。 又蒸了鱼。 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程远山碗里。 “吃。” “你吃。” “我不爱吃鱼。” “你以前不是挺喜欢?” “现在不喜欢了。”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不喜欢了?” 程远山没说话。 她把鱼又夹回他碗里。 “吃。” 他低头吃了一口。 “好吃吗?” “嗯。” “骗人。” 程远山笑了笑。 “还行。” 宋春兰也笑。 只是笑完以后,她低下头。 没有再说话。 —— 第二天上午。 程远山去医院复查。 宋春兰陪着。 抽血、检查、等结果。 走廊里人很多。 一个年轻女人扶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旁边走过去。 老人一边走,一边抱怨: “我自己能走。” 女人说: “你能走我知道。” “我就是陪你。” 老人又说: “你上班不忙?” “忙。” “那你还请假?” “请一天怎么了?” 老人不说话了。 走出去几步以后。 忽然伸手,抓住女儿的胳膊。 两个人慢慢走远。 程远山一直看着。 宋春兰问: “看什么?” “没什么。” 过了一会儿。 他说: “她女儿挺忙的。” “嗯。” “还陪着。” 宋春兰没有接话。 程远山低下头。 “其实人老了以后,最怕的不是病。” “是什么?” 他想了想。 “怕别人觉得你麻烦。” 宋春兰看着他。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问: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麻烦?” 程远山没有回答。 可沉默已经是答案。 —— 下午回家。 宋春兰做饭的时候。 程远山突然说: “春兰。” “嗯?” “以后我如果走不动了。” “你就别扶我。” 她手里的菜刀停住。 “什么意思?” “我自己慢慢走。” “我扶你怎么了?” “你也有腰。” “我腰好着呢。” “以后呢?” “以后再说。” 程远山笑了。 “你这个人。” “怎么?” “什么事情都不想以后。” 宋春兰把菜刀放下。 走到客厅。 站在他面前。 “远山。” “嗯。” “你最近总说以后。” 他没说话。 “以后不能走了怎么办。” “以后不能吃了怎么办。” “以后拖累我怎么办。” “以后我累了怎么办。” 她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 “我们为什么不能想想——” “以后还能一起去哪儿?” 程远山怔住。 她继续: “你以前不是最喜欢给学生讲物理吗?” “嗯。” “那你告诉我。” “一个东西只要还在运动。” “是不是就不能说它停下来了?” 程远山看着她。 半晌。 笑了。 “这是什么歪理?” “我不懂物理。” “我就会这个。” 他看着她。 忽然笑得有些苦。 “你这句话……” “怎么?” “比医生说的还管用。” 宋春兰也笑了。 “那以后我就是你的医生。” “你没有证。” “那你别治。” —— 当天晚上。 程远山很早就睡了。 宋春兰以为他真的累了。 凌晨三点多。 她突然醒了。 发现身边没人。 她披上衣服走出去。 客厅里没有。 厨房也没有。 最后在书房找到他。 他坐在窗前。 没有开灯。 窗外是一片漆黑。 “你怎么了?” 程远山没有回头。 “睡不着。” “为什么不开灯?” “想坐一会儿。” 宋春兰走过去。 站在他身边。 “想什么?” “没什么。” “又骗我。” 程远山沉默。 很久以后。 才说: “我有时候觉得。” “我以前活得挺明白的。” “现在呢?” “现在不知道了。” “哪里不知道?”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以前我知道该做什么。” “上课。” “回家。” “陪张洁。” “后来退休。” “照顾她。” “送她去医院。” “她走了以后……” “我以为自己一个人也能过。” 宋春兰安静听着。 “后来遇到你。”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家。” 他停了很久。 “可是现在我才发现。” “家有了。” “我却可能没有时间了。”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摇头。 “我最怕你还没死。” 程远山怔住。 她看着他。 一字一句: “你就先把自己活没了。” 房间里一下安静。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春兰……”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 “你可以怕。” “可以难过。” “可以觉得累。” “甚至可以有一天告诉我,你真的不想治了。” “但是——” 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些发抖。 “你不能在我还牵着你的时候,就先把手松开。” 程远山低下头。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过了很久。 反过来握住她。 “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不能替你决定。” “还有呢?” 他想了很久。 “我也不能替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放弃。”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 窗外天还没有亮。 —— 第二天早晨。 宋春兰起来的时候。 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碗粥。 还有两个鸡蛋。 她愣了一下。 “你做的?” 程远山从厨房出来。 “嗯。” “你会煮粥了?” “看你做了这么多年。” “那鸡蛋呢?” “煮的。” 宋春兰拿起来看了看。 “有点老。” “第一次。” “第一次?” “以后会好一点。”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我等你以后。” 程远山也笑。 “好。” 他坐下来。 拿起勺子。 慢慢喝了一口粥。 窗外的阳光一点一点照进来。 桌角放着他的药。 这一次。 他没有等宋春兰提醒。 自己伸手拿了起来。 吃完药以后。 他忽然说: “春兰。” “嗯?” “今天下午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儿?” “学校。” “去学校干什么?” 程远山想了想。 “看看。” “看看什么?” 他望向窗外。 “看看我教了一辈子的地方。” “也看看……” “我还剩多少东西没有走完。” 宋春兰没有问。 只是点点头。 “好。” 她知道。 这一次,他不是去告别。 而是重新走回生活里。 哪怕只走一步。 也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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