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兰重新做护工以后,家里的时间又有了变化。 早晨七点出门。 中午回来吃饭。 下午有时候还要再去一趟医院。 晚上六点左右回来。 她不再像刚结婚那段时间一样,一整天都待在家里。 程远山起初很支持。 甚至每天早晨都提醒她: “饭盒带了吗?” “带了。” “药呢?” “带了。” “水杯。” “也带了。” “手机?” 宋春兰看着他。 “还有一样。” “什么?” “我。” 程远山笑。 “你最重要。” 她换鞋的时候,总会回头看他一眼。 “我晚上回来。” “嗯。” “你别乱跑。” “知道。” 门关上。 程远山站在门口。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才慢慢转身。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 一个人重新拥有自己的生活以后,另一个人会突然变得这么在意时间。 八点。 她应该到医院了。 十二点。 她应该回来吃饭了。 五点半。 她应该快下班了。 六点。 怎么还没回来? 六点十五。 他拿起手机。 想问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手指停在屏幕上。 又放下。 他告诉自己: 不要管得太多。 可过了十分钟。 还是拿起了手机。 “今天几点回来?” 消息发出去。 宋春兰很快回复: “今天临时加了一位老人,可能晚一点。” 程远山看着那句话。 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 “谁?” 他打了两个字。 又删掉。 重新打: “知道了,慢慢来。” 发出去以后。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 第二天。 宋春兰回来的时候,已经七点多。 她进门就闻到饭菜香。 “你做饭了?” “嗯。” “今天怎么这么早?” “没什么事。” 她换了鞋。 洗了手。 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程远山像是不经意地问: “昨天那个老人怎么样?” “哪个?” “你说新来的那个。” “哦。” 宋春兰想了想。 “周叔。” “多大?” “七十六。” “什么病?” “心衰,腿脚也不好。” “家里人呢?” “儿子在上海。” “女儿呢?” “女儿在本地,不过工作忙。” 程远山点点头。 “哦。” 宋春兰抬头看他。 “你怎么突然对我的病人这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哦。” 她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 又说: “周叔挺有意思的。” 程远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怎么有意思?” “会讲故事。” “讲什么?” “年轻时候坐火车去西北。” “还讲他当年追他老婆。” “追了两年才追到。” 程远山没有说话。 宋春兰笑着说: “你别说,老人年轻时候还挺会说话。” 程远山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再接话。 —— 以后几天。 宋春兰偶尔会提起周伯年。 并不是故意。 只是工作中的事情。 “今天周叔自己吃了一碗饭。” “医生说情况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儿子终于回来了。” “他儿子跟他说话,没说两句就吵起来。” 这些话听在程远山耳朵里。 慢慢变得不一样。 有一天晚上。 宋春兰正在厨房洗杯子。 程远山忽然问: “那个周叔。” “嗯?” “是不是挺喜欢你?” 水声停了一下。 宋春兰回头。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那你为什么这么问?” 程远山低下头。 “他是不是经常夸你?” 宋春兰看了他几秒。 忽然笑了。 “你吃醋了?” “没有。” “那你问这么多?” “我只是……” “只是?” 程远山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把手擦干。 走到他面前。 “程老师。”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抬头。 “哪样?” “爱管人。” 她笑着说: “以前我出去一天,你都不问我。” “现在我晚回来半小时,你都要问。” 程远山沉默。 她没有继续逗他。 只是坐下来。 “是不是因为生病以后,心里不踏实?”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说: “可能吧。”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 那天晚上。 两个人躺在床上。 灯已经关了。 宋春兰忽然问: “远山。” “嗯?” “你是不是怕我不要你?” 黑暗里。 很长时间没有声音。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才听见: “有一点。” 宋春兰没有笑。 “为什么?” “以前我觉得。” “你跟着我,是因为我能照顾你。” “现在……” 他停了一下。 “我连自己都不一定照顾得好。” 宋春兰转过身。 看着黑暗中的他。 “所以你觉得。”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别人比我好。” “就会走?” “不是别人比我好。” 他声音很轻。 “是我可能越来越不好。” 宋春兰一下没有说话。 这句话比“我怕你变心”更让她难受。 因为她终于明白。 他真正害怕的不是周伯年。 而是衰老。 是身体一点一点坏下去以后,自己还值不值得被爱。 她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 “远山。” “嗯。” “你以前教学生的时候。” “是不是也要求每一道题都算出答案?” “差不多。” “那你现在怎么了?” “什么?” “你开始算我什么时候会离开你了。” 程远山怔住。 她轻轻说: “这个题没有答案。” “你怎么算都算不出来。” 他没有说话。 她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你只要知道。” “我现在还在这里。” —— 第二天。 宋春兰去医院。 周伯年精神很好。 见她进来,笑着说: “小宋。” “怎么了?” “昨天你丈夫来电话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告诉我的。” “他什么时候认识我丈夫了?” “昨天来接我的时候,碰见你丈夫了。” 宋春兰怔住。 “他来了?” “嗯。” “他说什么了?” 周伯年笑得意味深长。 “没说什么。” “就是问了我一句。” “问您什么?” “问我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很会哄女人。” 宋春兰一下愣住。 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真问的?” “真问。” 周伯年笑起来。 “我说,是。” “那您怎么说的?” “我说,年轻的时候会哄。” “老了以后就不会了。” “为什么?” 老人看着窗外。 “因为老了以后,最难哄的是自己。” 宋春兰安静下来。 —— 晚上回家。 她没有马上告诉程远山。 吃完饭以后。 她坐在沙发上。 忽然问: “你昨天去医院了?” 程远山一愣。 “谁告诉你的?” “周叔。” 他的脸一下有些尴尬。 “我就是路过。” “路过到病房里去了?” “……” 宋春兰笑起来。 “你还问他年轻时候会不会哄女人?” 程远山更加尴尬。 “随便问问。”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他沉默很久。 最后说: “我想看看。” “看看什么?” “看看你每天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宋春兰脸上的笑慢慢消失。 她忽然有些心疼。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 程远山已经开始偷偷确认,自己还有没有资格留住她。 她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你以后别去医院偷偷看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这样。” 她笑了一下。 “我反而更担心你。” 程远山也笑了。 “好。” “真的?” “真的。”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以后真喜欢上别人了呢?” 程远山的脸一下僵住。 宋春兰没忍住笑了。 “你看。” “你还是怕。” 他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肩膀。 “傻不傻。” “我只是问你。” “那我告诉你。” 她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他。 “我这辈子吃过很多苦。” “也受过很多委屈。” “我不是没见过男人。” “也不是没有人对我好过。” 她停了一下。 “可现在。” “我已经知道自己想跟谁过日子了。” 程远山看着她。 “是谁?” 她笑。 “你。”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虽然病了。” “可还是每天想着我。” “还是怕我辛苦。” “还是会给我准备饭盒。” “还是怕我晚上一个人回家。” 她伸出手。 摸了摸他的头发。 “你以为我留下来,是因为你身体好?” 程远山没说话。 “不是。” “我是因为你。” 屋里安静下来。 很久以后。 程远山轻声说: “我知道了。” 宋春兰却摇头。 “你还不知道。” “什么?” “你要学会一件事。” “什么?” “允许自己老。” 程远山怔住。 她看着他。 “我也会老。” “你也会老。” “我们两个谁都跑不了。” “所以以后。” “不要一个人偷偷害怕。” 他低下头。 握紧她的手。 这一次。 他没有再说“我不想拖累你”。 也没有再说“你以后会后悔”。 只是很轻地说: “好。” 窗外。 夜色一点一点沉下来。 两个人坐在一起。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程远山第一次觉得: 原来衰老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一个人衰老。 而现在。 他知道自己身边还有一个人。 也许有一天。 他们都会变得走路很慢。 都会记不清一些事情。 都会需要对方搀一把。 可至少在那一天到来之前—— 他们还可以一起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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