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宋春兰陪着程远山去了学校。 车停在校门口的时候,程远山没有马上下车。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校门还是原来的位置。 只是门换了。 以前那扇灰色的铁门不见了,换成了电子门禁。 旁边还立着一块新的校牌。 宋春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变了不少。” “嗯。” “你以前每天都从这里进去?” “差不多。” “走了多少年?” 程远山想了想。 “四十年。”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四十年。 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四十年? 程远山终于推开车门。 “走吧。” 两个人一起下车。 —— 门卫已经换了人。 程远山走进去的时候,门卫抬头看了他一眼。 似乎觉得眼熟。 却没有认出来。 程远山也没有解释。 只是慢慢往里面走。 校园比记忆里小了很多。 以前他总觉得操场很大。 现在看起来,也不过就是那么一块地方。 教学楼还是那几栋。 墙重新刷过。 窗户换过。 连树都比从前高了。 宋春兰跟在他身边。 “你以前在哪儿上课?” “那栋。” 程远山指了指最里面。 “物理实验室在二楼。” “你以前每天都去?” “嗯。” “那你带我看看。” 程远山笑了一下。 “好。” —— 楼梯扶手已经换成了新的。 程远山却还是习惯性地扶着右边。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宋春兰看见了。 “累了?” “没有。” “那怎么停了?” “以前我在这里摔过一次。” “你?” “嗯。” “怎么摔的?” “抱着一摞实验器材,没看台阶。” 宋春兰笑起来。 “你也有不看路的时候?” “偶尔。” “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这么稳。” 程远山也笑。 “人哪有那么稳。” 这句话说完。 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接话。 —— 实验室的门开着。 里面有几个年轻老师。 其中一个正在调试投影设备。 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愣了一下。 “程老师?” 程远山也愣住。 年轻人快步走过来。 “真的是您。” “您怎么来了?” “路过。” “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程远山笑。 “就是回来看看。” 年轻老师赶紧给他让位置。 “您坐。” 程远山摆摆手。 “不用。” 他站在实验台旁边。 看了一圈。 里面已经完全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新的实验箱。 新的电脑。 新的传感器。 甚至连他当年最喜欢用的那套老式电流表都没有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实验台。 “都换了?” “差不多。” 年轻老师笑着说: “现在很多实验都数字化了。” “方便。” “学生也喜欢。” 程远山点点头。 “应该的。”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站在旁边,却看见他的手在实验台边缘停了很久。 —— 年轻老师忽然说: “程老师,您还记不记得那个老滑轮?” “哪个?” “您以前自己做的那个。” 程远山想了一下。 “还在?” “在仓库。” 年轻老师带他们过去。 仓库里堆满了旧东西。 一张破桌子。 几个旧木箱。 还有一些已经淘汰的实验器材。 翻了好一会儿。 年轻老师从角落里搬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盒。 打开。 里面是一套已经有些生锈的滑轮装置。 程远山看见它。 忽然笑了。 “这个还真在。” 年轻老师说: “以前老教师都说这是您做的。” “好多年了。” “应该有三十多年。” 程远山伸手碰了一下。 没有拿出来。 只是看着。 宋春兰站在他身后。 第一次觉得。 这个男人并不是没有过去。 恰恰相反。 他的过去太长了。 长到她以前根本没有办法走进去。 ——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程老师?” 程远山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 头发已经有些花白。 看了他半天。 忽然笑起来。 “真的是您。” 程远山皱眉。 “您是……” 男人走进来。 “九八届。” 程远山还是没想起来。 男人笑得更厉害。 “您肯定忘了。” “我以前物理最差。” 程远山看着他。 “叫什么?” 男人说出名字。 程远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你。” “烧过电阻箱。” 男人哈哈大笑。 “您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 “那次您罚我写了三页检讨。” “后来呢?” 男人收起笑容。 认真地看着他。 “后来我真成工程师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程老师。” 男人顿了一下。 “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您。” “为什么?” “因为那三页检讨。” 程远山笑。 “这也值得记?” “值得。” 男人看着他。 “那时候我爸妈都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 “是您跟我说。” “物理不是聪明人的游戏。” “只要肯弄明白,就能学会。” 程远山怔了一下。 “我说过?” “说过。” 男人笑了。 “您可能自己都忘了。” “我后来就是靠着这句话,一路读下来的。” “现在在一家工程公司。” “也算混得还行。” 程远山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 问: “孩子呢?” “两个。” “多大?” “一个上大学,一个高中。” “挺好。” 男人笑着点头。 临走的时候。 他忽然回过头。 “程老师。” “嗯?” “您现在还收学生吗?” 程远山笑了。 “退休了。” “可惜。” 男人说: “您以前要是愿意多教几年就好了。” 门关上以后。 实验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她才问: “你还记得他?” 程远山摇头。 “其实不太记得。” “那你怎么记得他烧过电阻?” “这种事比较容易记。” 宋春兰笑了。 走了几步。 她忽然说: “我今天才知道。” “什么?” “原来你年轻的时候……” 她想了半天。 “还挺厉害。” 程远山笑。 “谈不上。” “怎么谈不上?” “一个老师而已。” “可他一直记得你。” 程远山没有回答。 宋春兰看着他。 “你以前那些学生,是不是很多都记得你?” “应该有一些。” “那你知道吗?” “什么?” 她轻声说: “你以为自己教完他们,他们就走了。” “其实没有。” “你说过的话,他们可能带了一辈子。” 程远山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远处的操场。 夕阳正落下来。 几个孩子在操场上跑。 声音很远。 却很清楚。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坐在副驾驶。 一路没有说话。 车开了很久。 她突然开口: “远山。” “嗯?” “我以前总觉得。” “你的那些朋友、书,还有你们说的那些东西,是不是把我挡在外面。” 程远山转过头看她一眼。 她继续说: “今天我才知道。” “那不是墙。” “是什么?” 宋春兰看着窗外。 “是你走过的路。” 程远山没有说话。 “我不用走你的路。” “我也走不懂。” “但是我现在知道了。” “你为什么会成为现在这个人。” 她转过头。 笑了一下。 “这样就够了。” 程远山握方向盘的手,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 他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愿意看。” 她笑了。 “我嫁给你以后,总得慢慢认识你吧。” —— 晚上回到家。 程远山从书柜里拿出一个旧纸箱。 宋春兰问: “这是什么?” “以前学生写给我的信。” “这么多?” “没扔。” 她随手拿起一封。 信纸已经发黄。 字也有些褪色。 她看了几行。 没有继续。 “我看不懂。” “为什么不看?” “这是写给你的。” 她把信递回去。 程远山接过。 忽然说: “以后你帮我收着。” 宋春兰抬头。 “为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她把纸箱推回去。 “自己收。” “我帮你放。” “你自己留着。” 程远山看着她。 沉默片刻。 “好。” —— 第二天上午。 医院打来电话。 让他们下周去办理住院手续。 治疗方案已经确定。 程远山拿着电话。 听了很久。 最后问: “成功率呢?” 电话那头解释了一会儿。 他又问: “风险呢?” 又是一阵沉默。 “明白了。” 挂掉电话以后。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医院?” “嗯。” “说什么?” “下周住院。” 她手里的菜停了一下。 “定了?” “定了。” “你怕吗?”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 点头。 “怕。” 宋春兰看着他。 “那还去吗?” 他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沉默。 “去。” 她笑了一下。 “为什么?” 程远山低下头。 想了很久。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 “还有一个学生。” “我没教完。” 宋春兰愣住。 “谁?” “还没出生。” 她一下没听明白。 程远山笑了。 “我想看看。” “如果以后我们有孙子孙女。” “我能不能教他们一点东西。” 宋春兰眼睛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转过身。 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得活久一点。” 程远山点头。 “嗯。” “至少比他们多活几年。” “好。” —— 下午。 宋春兰出门买菜。 回来时发现程远山坐在阳台上。 桌上摊着一本书。 他戴着眼镜。 正在看。 宋春兰放下菜袋。 没有叫他。 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程远山抬起头。 “回来了?” “嗯。” “买什么了?” “你喜欢吃的。” “什么?” “鱼。” 他笑了。 “好。” 宋春兰走过去。 把鱼放进厨房。 回来时。 程远山还在看书。 她忽然问: “看懂了吗?” “懂一点。” “那就继续看。” “嗯。” 窗外的光落在书页上。 那本书很旧。 可程远山翻过了一页。 又翻过一页。 这是很小的一件事。 可对宋春兰来说。 已经足够。 因为她知道—— 一个真正开始想活下去的人,首先会重新对明天产生一点兴趣。 而下周。 他要住进医院。 他们真正的考验,也终于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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