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后的第七天。 程远山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治疗。 反应比医生预想的重一些。 吃不下东西。 嘴里没有味道。 有时候刚喝两口水,就会恶心。 晚上睡不好。 白天又没有精神。 他原本每天都要洗澡、刮胡子、换衣服。 现在有时候坐在床边十几分钟,也不愿意动。 宋春兰每天六点多起床。 从家里赶到医院。 带粥。 带水果。 带换洗衣服。 到了医院以后,先把床边收拾一遍。 再去问护士今天什么时候输液。 什么时候抽血。 什么时候吃药。 医生查房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听。 医生说得快。 她就拿手机记下来。 有些词她听不懂。 回去以后再一个一个查。 到了晚上。 她还要给程远山擦脸。 洗脚。 收拾换下来的衣服。 有时候半夜两点。 他要喝水。 三点。 要去卫生间。 四点。 又因为恶心睡不着。 宋春兰就坐起来。 陪着。 一天一天。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可就是这些琐碎的小事。 一点一点把人的力气磨掉。 —— 这天上午。 护士刚给程远山换完药。 宋春兰去洗手间洗毛巾。 回来时。 看见程远山正自己下床。 “你干什么?” “我去卫生间。” “叫我。” “不用了。” 他刚走两步。 腿一软。 宋春兰赶紧扶住他。 “你看。” “我能走。” “能走你也得叫我。” “你已经一晚上没睡。” “我睡不睡是我的事。” 程远山皱眉。 “春兰。” “嗯?” “你不用什么都管。” 宋春兰愣了一下。 手慢慢松开。 “好。” 她把毛巾放下。 “那你自己去。” 程远山站在那里。 没有动。 过了几秒。 才低声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她转身。 “我就是有点累。” ——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句话。 没有哭。 没有委屈。 甚至没有提高声音。 只是很平静。 程远山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 中午。 宋春兰坐在陪护椅上吃饭。 饭盒打开。 里面只有几口米饭。 她低头吃着。 程远山看了一眼。 “你吃这个?” “嗯。” “怎么没菜?” “有。” “在哪儿?” “下面。” 她翻了一下饭盒。 里面只有两根青菜。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他说: “你回家吃吧。” “这里不是有饭吗?” “你吃医院的饭。” “我吃得惯。” “你以前不是嫌淡吗?” 宋春兰停了一下。 “现在什么都吃得惯。” 程远山没有说话。 —— 下午。 程远山的女儿来了。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还有一束花。 “爸。” “来了。” 她走到床边。 看了看输液瓶。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又问: “医生怎么说?” 宋春兰在旁边回答: “今天血象有点低。” “医生说要观察。” 女儿点点头。 “哦。” 她坐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 “爸,我得走了。” “这么快?” “孩子放学没人接。” “好。” 她站起来。 “春兰阿姨,辛苦你了。” 宋春兰笑笑。 “没事。” 女儿走到门口。 又回头。 “对了。” “什么?” “爸爸晚上要是有什么事,你给我打电话。” “好。” “白天我实在抽不开身。” “嗯。” 门关上。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 —— 宋春兰坐在那里。 看着那扇门。 很久没有动。 程远山看见她的脸色。 “怎么了?” “没什么。” “你是不是……” “没有。” 她低头把水果袋打开。 一个一个拿出来。 苹果。 香蕉。 橙子。 摆得整整齐齐。 然后忽然说: “她一个星期来了几次?” 程远山沉默了一下。 “三次吧。” “今天是第七天。” “嗯。” “她来了三次。” “她有工作。” “我知道。” “还有孩子。” “我也知道。” 宋春兰把一个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声音还是很轻。 “可你是她爸。” 程远山没有说话。 她忽然停下来。 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重了。 过了一会儿。 才说: “我不是怪她。” “我就是……” 她没有继续。 程远山看着她。 “你就是累了。” 宋春兰点头。 “嗯。” “有点。” —— 她坐下来。 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远山。” “嗯。” “你女儿其实已经很好了。” “我知道。” “她给你买东西。” “也会问医生。” “还说晚上有事就给她打电话。” “嗯。” 宋春兰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说: “可是她把最麻烦的那部分,都留给我了。” 程远山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不是说她故意。” “我知道。” “可有些事情……”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她不用做。” “我就得做。” “你吐了。” “我收。” “你晚上起夜。” “我扶。” “你不吃饭。” “我哄。” “医生说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我还得回去查。” 她说着说着。 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做护工的时候。” “都没有这么累。” 程远山看着她。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过了一会儿。 宋春兰忽然说: “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累。” 她抬起头。 眼睛没有红。 却有一种压了很久的疲惫。 “是有时候我会想。” “为什么好像只有我一个人在照顾你?” 程远山的脸色慢慢变了。 “春兰……” “我知道你女儿不是故意的。” “我也知道你不想让她为难。” “可我也是个人。” 她停了一下。 “我也会累。” 病房里很安静。 远处护士站有人说话。 推车从门外经过。 轮子压过地面。 发出规律的声音。 —— 程远山终于说: “对不起。” 宋春兰摇头。 “你不用道歉。” “是我的事。” “不是。” 她看着他。 “我不是在跟你算账。” “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有时候我真的会烦。” 程远山怔住。 她继续: “你吐的时候,我会烦。” “你半夜叫我的时候,我会烦。” “你不吃东西,我也会烦。” “你明明难受还说没事,我更烦。” 说到最后。 她自己都笑了。 “我是不是很坏?” 程远山却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正常。” 宋春兰看着他。 程远山慢慢说: “你要是一点都不烦。” “我反而觉得你不是在过日子。” “是在完成一件任务。” 她一下安静了。 —— 晚上。 女儿打来电话。 “春兰阿姨,我爸今天怎么样?” 宋春兰犹豫了一下。 “还行。” “医生有没有说什么?” “说明天还要查血。” “好。” “你……” 宋春兰停了停。 “明天能过来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明天?” “嗯。” “我上午有会。” “下午呢?” 又是一阵沉默。 “下午我尽量。” 宋春兰没有再说。 “好。” “那先这样。” 电话挂断。 程远山躺在床上。 “你不该叫她。” “为什么?” “她有自己的事情。” 宋春兰转过身。 第一次真的有些生气。 “她有自己的事情。” “我就没有吗?” 程远山愣住。 “我每天早晨六点起来。” “给你做饭。” “坐一个小时车过来。” “晚上陪你。” “半夜起来。” “回去以后还要洗衣服。” “第二天继续。” 她声音不大。 却一句比一句重。 “远山。” “我不是没有自己的事情。” “我只是把自己的事情往后放了。” 程远山彻底沉默。 —— 那一夜。 宋春兰没有再说话。 她坐在陪护椅上。 背对着程远山。 很久以后。 程远山轻声说: “春兰。” 没有回应。 “睡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他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第一次意识到: 爱一个人和照顾一个人,从来不是同一件事。 爱可以是一句话。 一个眼神。 甚至只是牵手。 可照顾一个病人。 是一天又一天。 一件又一件。 没有掌声。 没有浪漫。 甚至没有结束的时间。 而他一直以为。 宋春兰愿意做。 就是不会累。 现在他才知道。 不是。 她只是把累藏起来了。 —— 凌晨一点。 宋春兰终于睡着。 程远山没有叫她。 他渴了。 也没有叫。 只是慢慢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 手却没有力气。 杯子碰了一下。 发出轻响。 宋春兰立刻醒了。 “怎么了?” 程远山停了一下。 “没事。” “是不是要喝水?” “嗯。” 她坐起来。 给他倒水。 递到他手里。 程远山接过。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明天让我女儿来。” 宋春兰抬头。 “什么?” “让她来。” “她来陪护一天。” “你回家睡觉。”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继续: “你已经七天没睡好觉了。” “我知道。” “不能这样下去。” 她看着他。 忽然问: “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突然这样?” 程远山沉默很久。 才说: “因为我今天才明白。” “你照顾我。” “不是因为你应该。” “是因为你爱我。” “所以我不能拿你的爱。” “当成理所当然。”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有哭。 只是重新替他把被角掖好。 “好。” “明天让她来。” “嗯。” “那你今晚叫我。” 程远山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还是你老婆。” 她坐回陪护椅。 “老婆累了可以睡觉。” “可你病了。” “我还是会起来。”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轻轻点头。 “好。” —— 第二天下午。 女儿来了。 这一次。 她没有只坐二十分钟。 她把包放下。 走到床边。 “春兰阿姨。” “嗯?” “今天我来吧。”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 “我跟单位请了半天假。” 她看了一眼父亲。 “晚上我也陪。”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点头。 “好。” 她收拾自己的东西。 走到病房门口时。 程远山叫住她。 “春兰。” 她回头。 “嗯?” “回去睡一觉。” 她笑了一下。 “知道了。” “晚上我来接你。” “好。” 她走出去。 阳光从医院的玻璃门照进来。 很亮。 宋春兰站在门口。 忽然觉得腿有些发软。 她扶了一下墙。 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自己笑了一下。 她知道。 自己并没有因为疲惫而少爱这个男人一点。 恰恰相反。 正因为爱,所以她终于敢承认自己也会累。 而程远山也终于明白: 真正的夫妻,不是一个人永远付出,另一个人永远接受。 而是有一天。 当一个人撑不住的时候。 另一个人要接过去。 哪怕只接一天。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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