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早晨七点十七分。 宋春兰刚把粥端到程远山面前。 手机响了。 是母亲楼下的邻居。 她接起来。 只听了一句话。 脸色就变了。 “什么?” 程远山抬起头。 宋春兰没有回答。 电话那头又说了几句。 她的手开始发抖。 “现在在哪儿?” “医院?” “哪家医院?” 她抓起外套。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回头。 “嗯?” “你妈?” 她点点头。 “摔了。” “严重吗?” “不知道。”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 忽然又停下来。 回过头。 病床上的程远山还在输液。 脸色苍白。 她站在那里。 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 母亲在另一家医院。 丈夫在眼前。 两个人都需要她。 而她只有一个人。 程远山看着她。 也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几秒。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那……我怎么办?” 话一出口。 他自己先愣住了。 宋春兰也愣住。 病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程远山低下头。 “你去吧。” 声音很轻。 “你妈那边要紧。” 宋春兰站在那里。 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是不管你。” “我知道。” “你今天中午要吃饭。” “知道。” “医生查房的时候,有什么就说什么。” “知道。” “别又说没事。” “知道。” “药……” “春兰。” 程远山笑了一下。 “我知道。” 宋春兰终于没忍住。 眼泪掉下来。 她赶紧擦掉。 “你什么都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去吧。” 她走回来。 替他把被角掖好。 又把水杯放到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最后看了他一眼。 “我妈那边有消息,我告诉你。” “好。” “你别乱想。” “我不乱想。” 她点点头。 转身走了。 门关上。 程远山望着那扇门。 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刚刚升起来。 病房里却突然显得很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一次觉得。 原来一个人生病以后。 最难受的不是疼。 是有一天发现: 自己开始需要别人了。 而那个别人。 也有自己的母亲。 自己的孩子。 自己的生活。 —— 宋春兰赶到医院时。 母亲已经拍完片子。 坐在走廊的轮椅上。 老太太脸色很不好。 一只脚固定着。 看见女儿。 第一句话却是: “你怎么来了?” 宋春兰怔了一下。 “你都摔成这样了。” “我摔一下又没死。” “妈!” “喊什么。” 老太太皱眉。 “我还听得见。” 宋春兰蹲下来。 摸了摸母亲的手。 冰凉。 “疼不疼?” “疼。” “医生怎么说?” “骨头断了。” 宋春兰的脸一下白了。 老太太反倒很平静。 “年纪大了。” “摔一跤就这样。” “别哭丧着脸。”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没哭。” “你眼睛进沙子了?” “嗯。” “医院里哪来的沙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老太太看了她一会儿。 忽然问: “远山呢?” 宋春兰抬起头。 “还在医院。” “他怎么样?” “今天还要输液。” 老太太点点头。 “那你怎么跑来了?” “你是我妈。”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 “那他呢?” “他是我丈夫。” 这一次。 轮到老太太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叹了口气。 “你现在啊。” “也是两头的人了。” 宋春兰低着头。 没有听懂这句话似的。 老太太却没有再说。 只把手放到女儿手里。 “去问问医生。” “我这个腿。” “到底要怎么治。” —— 检查结果出来以后。 医生告诉她。 需要手术。 老人年纪大。 术后还需要一段时间康复。 宋春兰站在医生面前。 认真听着。 麻醉。 手术。 住院。 康复。 一个一个词落下来。 她忽然想起程远山。 几天前。 医生也这样坐在他们面前。 说着那些她听不懂的医学名词。 那时候。 她只觉得害怕。 现在才知道。 害怕原来可以同时发生在两个人身上。 医生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点头。 “我签。” 她拿起笔。 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不是因为看不懂。 而是突然想到: 如果她签了。 母亲的命运就又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不签。 她又能怎么办? 最后。 她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一笔一画。 很慢。 —— 下午两点。 宋春兰终于想起程远山。 她拿出手机。 打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 接通。 “春兰。” 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好。 “你吃饭了吗?” 宋春兰问。 “吃了。” “吃的什么?” “医院的饭。” “吃多少?” “半碗。” “怎么才半碗?” “没胃口。” 宋春兰沉默。 “你别骗我。” “没骗你。” 她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 闭上眼睛。 “我妈要手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时候?” “明天。” “你呢?” “我在这里。” “我知道。” 程远山停了一下。 “你别两边跑。” 宋春兰睁开眼睛。 “我不跑怎么办?” “我这里有护士。” “你妈那里呢?” 程远山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 他说: “那就先顾你妈。” “我这里不用你管。” 宋春兰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你说得倒轻松。” “我知道。” “我妈八十多了。” “我知道。” “你还在治疗。” “我知道。” “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 程远山轻声说: “那就别想怎么办。” “先把今天过完。” 宋春兰靠着墙。 眼泪慢慢流下来。 “嗯。” “春兰。” “嗯?” “你吃饭了吗?” 她愣住。 过了几秒。 才说: “怎么又问。” “那你快去吃点。” “我吃了。” “骗人。” 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句话了?” “跟你学的。”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可电话没有立刻挂断。 就这么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 —— 晚上九点。 宋春兰一直还在母亲的病房。 老太太已经睡了。 她坐在床边。 拿出手机。 看见程远山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别太累。” 只有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腿上。 她突然发现。 以前她总觉得自己是在照顾别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个病床上的老人。 也在努力照顾她。 只是他现在能做的事情已经很少。 只能提醒她吃饭。 提醒她别累。 提醒她晚上早点睡。 可就是这几句话。 让她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 凌晨一点。 老太太醒了。 “春兰。” “嗯。” “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 “远山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 老太太看着她。 “你又骗我。” 宋春兰愣了一下。 老太太轻轻叹气。 “你从小就这样。” “遇到事情。” “总想着自己扛。” “小时候家里没钱。” “你扛。” “后来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 “你也扛。” “现在你妈摔了。” “你还扛。” 她停了一下。 “现在又多了一个病人。” 宋春兰低下头。 “妈。” “嗯?” “我有点累。” 这是她第一次说。 没有说“没事”。 没有说“我能行”。 只是很轻地说: “我有点累。” 老太太伸出手。 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很多年前。 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就累。” “累了就歇一会儿。” “天又不会塌下来。” 宋春兰终于哭了出来。 她趴在母亲床边。 像小时候一样。 没有声音。 只是肩膀不停地颤。 老太太也没有劝。 只是轻轻摸着她的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春兰。” “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宋春兰抬起头。 老太太看着她。 “所以别什么都自己扛。” 病房外。 夜很深。 走廊里的灯一直亮着。 而另一家医院里。 程远山也没有睡。 他躺在病床上。 看着手机屏幕。 最后一次看见宋春兰的回复: “我妈睡了。” 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忽然第一次认真想到: 如果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宋春兰怎么办? 而现在。 他又多了一个念头: 如果宋春兰也撑不下去。 谁来照顾她? 这个念头让他第一次真正害怕起来。 不是害怕自己的病。 而是害怕: 他爱的人,会不会因为爱他,最后把自己也拖垮。 他睁开眼睛。 望着天花板。 很久以后。 他拿起手机。 给女儿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有空吗?” 女儿回复: “有,怎么了?” 他想了一会儿。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发过去: “你过来一趟吧。” 他第一次主动向女儿伸出了手。 而这一次。 不是为了让女儿替他承担。 是因为他终于明白: 有些爱,如果真的爱,就不能只让一个人承担。
|
|
|
|
|
|
|
|
 |
文章评论 |
 |
|
|
|
|
|
|
|
|
|
|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