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的病确诊以后,生活没有立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反而让宋春兰觉得不真实。 第二天早晨,她还是照常起来。 烧水。 煮粥。 煎一个鸡蛋。 把糖蒜从罐子里夹出来两瓣。 程远山坐在餐桌前。 看着那只小碟子。 “今天怎么有糖蒜?” “你不是爱吃?” “以前你不是嫌味道大?” “现在不嫌了。” 程远山笑了一下。 “为什么?” 宋春兰低头盛粥。 “你病了。” “病了就可以吃糖蒜?” “病了也得吃饭。” 她把碗放到他面前。 “医生说了,能吃的照常吃。” 程远山拿起勺子。 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酸。 甜。 带一点辣。 他忽然觉得很好。 —— 去医院的日子多了以后,宋春兰渐渐有了自己的规律。 她买了一个新的布袋。 里面放着一个小本子。 还有水杯。 纸巾。 一把折叠伞。 几块饼干。 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保温杯。 每次出门,她都检查一遍。 “药呢?” “在。” “检查单?” “在。” “医保卡?” “在。” “手机?” “在。” 程远山看着她。 “你以前照顾病人,也是这么问?” “差不多。” “那我现在算什么?” 她把包拉链拉好。 “病人。” “不是丈夫?” “病人也可以是丈夫。” 说完,她先下楼了。 程远山站在门口。 笑了笑。 然后跟上去。 —— 医院里的人渐渐认识了宋春兰。 她话不多。 但问得很细。 有一次医生讲了一堆注意事项。 程远山听完,说: “明白。” 走出诊室。 宋春兰问: “你明白什么了?” “都明白了。” “说给我听听。” 程远山停下来。 “这个……” 她看着他。 “你看。” “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程远山笑。 “行。” “你说。” 她把医生刚才的话重新复述了一遍。 说得不专业。 甚至有些地方用的是她自己的说法。 可每一条都记得很清楚。 程远山听完。 轻轻点头。 “对。” “就是这个意思。” 宋春兰笑了。 “那就行。” —— 有一天晚上。 她整理他的衣服。 发现一件衬衫袖口有一点血迹。 很小。 像针眼。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没有问他。 只是把衣服拿出来。 单独放进盆里。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怎么还没睡?” “洗衣服。” “明天再洗。” “明天有明天的。” 他看了她一眼。 忽然问: “你累不累?” “还好。” “这段时间你都没好好休息。” “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比这个累。”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以前是给别人干。” 她把衣服翻过来。 “现在也是干。” “不过是给自己家里人。” 程远山没有说话。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他的病历放在了自己的抽屉里。 和自己的身份证。 银行卡。 结婚证。 放在一起。 她关上抽屉。 站了一会儿。 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她还曾经认真想过: 自己和这个男人到底算不算一家人。 那时候她怕别人说。 怕女儿说。 怕邻居说。 甚至怕程远山自己心里也有一条线。 现在那张诊断书躺在抽屉里。 她突然觉得可笑。 有些事情。 真正到了关乎生命的时候。 根本不需要谁来证明。 —— 治疗开始以后。 程远山的身体慢慢出现了一些变化。 胃口越来越差。 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精神。 宋春兰做饭开始变得很简单。 粥。 面。 蒸蛋。 炖得很软的蔬菜。 她甚至学着看食品包装上的成分表。 以前她从来不看这些。 买菜只看新不新鲜。 现在却会站在超市货架前,一袋一袋地比较。 有一次程远山陪她买菜。 看见她拿着两个鸡蛋包装研究了半天。 问: “有什么区别?” “这个蛋白质高一点。” “你看得懂?” “看不懂。” 她很坦然。 “但我会比。” 程远山笑了。 “这也是物理思维?” “少来。” 她瞪他一眼。 “你现在是病人。” “别什么都往物理上扯。” 程远山笑得很轻。 —— 真正让宋春兰难过的,是他的变化并不总是明显。 有时候他甚至和平常一样。 还能跟她开玩笑。 还能坐在书房里看一会儿书。 还能在她收拾床底的时候嫌她: “下面一个星期扫一次就够了。” “灰会长。” “灰又不是庄稼。” “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 两个人又会因为这些小事争两句。 争完。 宋春兰继续扫。 程远山继续看书。 谁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是有一天。 她扫完床底。 直起腰。 忽然发现程远山站在门口看她。 “看什么?” “没什么。” “你有话就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是不是嫌你太爱收拾?” “是。” “现在不嫌了。” 宋春兰停下手。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因为我发现,屋子干净不干净不重要。” “有人收拾,才重要。”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她低头继续擦地。 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 那天晚上。 程远山睡着以后。 宋春兰坐在床边。 没有开灯。 她看着他的脸。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真的老了。 不是头发。 不是皱纹。 而是那种藏在身体里面的衰老。 以前她总觉得他比自己强。 懂得多。 见识多。 遇到事情也稳。 她有时候甚至觉得: 这个男人像一棵树。 自己只需要在树下生活。 风来了,他挡一下。 雨来了,他挡一下。 自己偶尔发点脾气。 他也让着。 可现在。 那棵树病了。 她才突然发现。 原来树也会倒。 而一个家。 不能永远只有一个人撑着。 —— 她轻轻给他掖了一下被角。 程远山没有醒。 她坐在那里。 忽然想起母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人过日子,哪有什么谁欠谁。” “今天你给他端一碗饭。” “明天他给你倒一杯水。” “过来过去,都是日子。” 宋春兰那时候没听懂。 现在懂了。 她低下头。 把自己的手放在程远山手背上。 没有说话。 —— 第二天早晨。 程远山醒来时。 发现床头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宋春兰歪歪扭扭写下的几行字: 周一:医院。 周二:休息。 周三:复查。 周四:买菜。 周五:陪他散步。 最下面还有一句: “如果身体允许,周六回妈家吃饭。” 程远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 宋春兰从厨房探进头来。 “笑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我字不好看?” “没有。” “那你笑什么?” 程远山把那张纸折好。 放进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然后说: “我就是觉得。” “以后日子好像还有很多。” 宋春兰站在那里。 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 她说: “当然。” “还早着呢。”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水开了。 锅盖轻轻跳动。 屋子里又有了声音。 而这一次。 程远山没有再去想自己的病还能活多久。 他只是第一次觉得: 也许真正的治疗,不只是医院里的那些药。 还有一个人,愿意陪你把明天继续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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