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山的治疗开始以后,日子忽然有了新的刻度。 以前看日历,是看星期几。 周一买菜。 周三去超市。 周末去母亲家。 现在却变成了: 哪一天抽血。 哪一天复查。 哪一天输液。 哪一天可以在家休息。 宋春兰把这些事情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本子的第一页,是她用铅笔写下的日期。 第二页开始,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 程远山有时候会拿过来看。 “你这字越来越像医生了。” “医生的字我看不懂。” “那你还写成这样?” “我自己看得懂。” 他说不过她。 只好笑。 —— 这天早晨,宋春兰正在厨房煮面。 程远山从卫生间出来。 脸色有些白。 她一眼就看见了。 “怎么了?” “没事。” “头晕?” “有一点。”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 “坐下。” “面快好了。” “面又不会跑。” 程远山坐到餐桌旁。 宋春兰把水端过来。 “喝一点。” 他接过去。 喝了两口。 忽然说: “春兰。” “嗯?” “过几天你回你妈那里住两天。” 她回头。 “为什么?” “你最近一直陪着我。” “我陪你不是应该的吗?” “我是说,你也该歇歇。” 宋春兰没有说话。 他继续: “你妈一个人在家。” “其他的孩子又不在身边。” “你儿子那边也……” “我儿子不用我操心。” “你呢?” “我怎么了?” “你最近都没去跳广场舞。” 宋春兰愣了一下。 “你还知道这个?” “你以前每周二、周四都去。” 她看着他。 “你记得?” “当然记得。” 她低下头。 面已经煮好了。 她把面端出来。 没有再说话。 —— 吃到一半。 程远山又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护工的活,别接了。” 宋春兰抬起头。 “为什么?” “现在我需要你照顾。” “我又不是二十四小时照顾你。” “以后治疗会越来越多。” “我知道。” “你不用再出去辛苦了。”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病成这样,还管我的工作?” “当然管。” “为什么?” 程远山低头吃面。 过了一会儿才说: “因为你也是我的生活。” 这句话说得很轻。 宋春兰却半天没动。 —— 她没有辞掉护工的工作。 只是把工作量减少了一些。 以前一个月接很多单。 现在只接几个比较熟悉的老人。 她说: “钱还是要自己挣一点。” 程远山没有反对。 他只是说: “别太累。” “知道。” “晚上别接。” “知道。” “遇到难缠的家属就别做。” “知道。” “你什么都知道。” “那你还说?” 程远山笑。 “我就是想说。” —— 有一天。 宋春兰回来得晚了一些。 一进门。 就看见程远山坐在客厅里。 桌上放着一碗已经凉掉的面。 “你怎么没吃?” “等你。”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 “一个人吃没意思。” 她走过去。 摸了一下碗。 “凉了。” “没关系。” 她重新把面热了一遍。 端出来。 坐在他旁边。 “以后别等。” “好。” “真的。” “好。” 她吃了两口。 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又没吃多少?” “吃了。” “吃多少?” “半碗。” “骗人。” “你怎么知道?” “你的碗我洗的。” 程远山笑了。 “那以后不骗你。” 宋春兰低头吃面。 眼眶却慢慢红了。 —— 她其实越来越明白。 程远山病了以后,并没有变成一个只会接受照顾的人。 恰恰相反。 他依然在照顾她。 只是方式变了。 以前是替她交房租。 替她解决事情。 替她挡住别人。 现在却变成: 提醒她休息。 提醒她给母亲打电话。 提醒她别接太累的活。 提醒她自己也要存一点钱。 甚至有一天,他突然问: “你退休金现在多少?” 宋春兰愣住。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没多少。” “具体呢?” 她告诉了他。 程远山算了一下。 然后说: “以后如果我不在,你这个数不够。” 宋春兰手里的筷子停住。 “你又说这个。” “这是事实。” “我不听。” “春兰。” “我不听。” 她把筷子放下。 第一次有些生气。 “你能不能不要一天到晚想着自己不在以后怎么办?” 程远山沉默。 过了一会儿。 他却很认真地说: “我不是想死。” “我是想让你以后活得轻松一点。” 宋春兰一下安静下来。 —— 她忽然想起。 他们刚认识的时候。 她只是一个护工。 他是一个退休教师。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认真替她计算退休以后每个月够不够生活。 她也从没想过。 一个已经病了的人。 还会惦记她以后的日子。 她鼻子一酸。 转过脸去。 “吃饭。” “嗯。” “凉了。” “那就再热一下。” —— 几天以后。 医院通知他们做进一步的配型检测。 程远山的女儿先来了。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 看着父亲。 又看了一眼宋春兰。 “宋阿姨。” “嗯?” “我也做。” “做什么?” “配型。”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女儿说: “医生说我可以先做。” 程远山立刻说: “不用了。” 女儿皱眉。 “为什么?” “你有自己的家庭。” “我知道。” “没必要。”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明白了。 他还是那个程远山。 哪怕躺在病床上。 第一反应还是: 不要麻烦别人。 女儿看着他。 “爸。” “嗯?” “这不是麻烦。” 程远山没说话。 女儿站起来。 “我先去抽血。” 说完走了。 —— 宋春兰坐在程远山旁边。 “你为什么不让她做?” “她是我女儿。” “所以呢?” “她有自己的生活。” “我是你妻子。” 程远山转头看她。 她很认真。 “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你不能因为怕影响别人,就什么都不要。” 程远山沉默。 宋春兰伸手。 把他的衣领整理了一下。 动作很轻。 “远山。” “嗯。” “你以前总想着替我挡。” “现在也让我替你挡一次。”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她笑了笑。 “总不能什么好处都让你占了。” 他也笑。 “什么好处?” “照顾我的机会。” “现在轮到我了。” —— 那天下午。 宋春兰也去做了检测。 抽血的时候。 她一直很平静。 护士问: “紧张吗?” “不紧张。” “第一次?” “嗯。” 她伸出手。 针扎进去。 一管血慢慢流出来。 她低头看着。 忽然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 也曾经怕过针。 怕过医院。 怕过没有钱。 怕过丈夫赌输以后回不了家。 怕过儿子长大以后没出息。 怕过一个人老去。 后来才知道。 人生真正让人害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件事情。 而是你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现在她终于有了一个很明确的明天。 那就是: 程远山还要继续活下去。 —— 从医院出来。 程远山问: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医生说还要等。” “你别抱太大希望。”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 “万一不合适……” “那就再想办法。” “春兰。” “嗯?” “谢谢你。” 她停下来。 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谢谢?” “有吗?” “有。” “那以后少说。” “为什么?” 宋春兰轻轻挽住他的胳膊。 “我们是夫妻。” “夫妻之间,哪有那么多谢谢。” 程远山没有再说话。 只是任由她挽着。 两个人慢慢往前走。 夕阳从医院大楼后面落下来。 他的影子很长。 她的影子也很长。 两个影子挨在一起。 没有谁盖住谁。 —— 而他们都不知道。 几天以后。 那份配型结果下来时, 命运还会再给他们一次意外。 不是最坏的结果。 也不是最好的结果。 而是一个让他们不得不重新作出选择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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