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出来那天。 宋春兰比程远山起得早。 她煮了粥。 又煎了两个鸡蛋。 程远山坐在桌边,看着她忙。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有事。” “什么事?” “你吃完就知道了。” 程远山笑了笑。 没有追问。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事情。 只是没人愿意先说出来。 —— 医院走廊里。 他们等了很久。 医生终于从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着报告。 “程老师。” 程远山站起来。 “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 医生看了一眼宋春兰。 又看向程远山。 “您女儿的配型结果,不能算完全匹配。” 宋春兰的心一下提起来。 “那能不能用?” 医生点头。 “有可能。” 程远山问: “风险呢?” 医生没有立刻回答。 “比完全匹配的供者要高一些。” “高多少?” “这个要结合您的具体情况,以及后续治疗方案来判断。” 程远山点点头。 “明白。” 宋春兰却问: “那是不是不能做?” 医生摇头。 “不是不能。” “只是……” 他停了一下。 “不是最理想的选择。” ——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轻。 却像一块石头。 落在了三个人中间。 不是不能。 不是可以。 而是: 可以,但不够好。 这大概就是生活最让人难受的地方。 真正的选择往往不是黑和白。 而是两个都不完美的答案。 —— 出了诊室。 程远山走得很慢。 宋春兰跟在旁边。 过了一会儿。 他说: “这样也挺好。” 她看他。 “什么挺好?” “至少有办法。” 宋春兰没说话。 他又说: “女儿有自己的家庭。” “她愿意做已经很好了。” “如果风险太大,就算了。” 宋春兰停下来。 “你又开始了。” 程远山回头。 “什么?” “替别人做决定。” “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她有风险。” “嗯。” “那让她自己决定。” 程远山沉默。 “她是你女儿。” “她不是你的病人。” 宋春兰说完。 自己也安静了下来。 —— 下午。 女儿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坐下来以后。 先问父亲: “医生怎么说?” 程远山把结果告诉她。 她听完。 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 问: “风险很大吗?” 程远山说: “比最合适的供者大一些。” 女儿低头。 手指轻轻摩挲着杯盖。 “那我还可以做吗?” “可以。” “那就做。” 程远山看着她。 “你想清楚了吗?” 女儿抬头。 “爸。” “嗯。” “你别总替我想清楚。” 程远山愣住。 她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我知道。” “有风险我知道。” “以后可能会有影响,我也知道。” 她停了一下。 “可你是我爸。” 很简单的一句话。 程远山忽然没有办法回答。 —— 女儿走以后。 宋春兰坐在旁边。 轻声说: “她长大了。” 程远山点头。 “嗯。” “以前你女儿看我的时候,我总觉得她在防着我。” “她确实防过。” “我知道。” “现在呢?” 宋春兰想了一下。 “现在她还是防着。” 程远山笑了。 “那就好。” “为什么?” “至少她没变成另一个人。” 宋春兰也笑了。 —— 晚上回到家。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宋春兰去厨房洗菜。 过了一会儿。 她忽然问: “你说,如果最后你女儿能用,但风险比较大,你会不会拒绝?” 厨房里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 程远山才说: “我不知道。” 宋春兰擦干手。 走出来。 “你怕她。”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怕失去你?”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坐到他旁边。 “远山。” “嗯?” “你不是一个人在生病。” 他转头看她。 “我们都在过这个日子。” —— 第二天。 医院又来了电话。 医生让宋春兰也重新做一次更详细的检测。 这一次需要检查的不只是普通血型。 还有其他更复杂的指标。 她听得一头雾水。 挂掉电话以后。 她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程远山问: “怎么了?” “医院让我再去查。” “为什么?” “说还要看看。”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用去。” 宋春兰抬起头。 “为什么?” “你不是最合适的。” “你怎么知道?” “医生说了。” “医生说的是目前。” “对。” “那就查。”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嗯?” “如果最后你也不合适……” “那就再找。” “如果找不到呢?” “那就继续找。” “如果……” 她直接伸手捂住他的嘴。 “没有如果。”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手收回来。 “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活着。” “其他事情我来想。” —— 那天夜里。 宋春兰第一次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没有开灯。 她忽然意识到。 自己过去几十年的人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一个人这样坚持过。 不是因为欠他。 不是因为他给过她多少钱。 也不是因为结婚证。 而是因为这个男人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 进入了她每天睁眼以后看到的世界。 进入了她买菜的时候会想起的饭菜。 进入了她睡觉前会检查的那盏灯。 进入了她已经习惯的另一个枕头。 爱情到了这个年纪。 好像已经很少有年轻时候那种轰轰烈烈。 它更像一根细线。 不知道什么时候缠进了生活。 等你真正想把它拿出来的时候。 才发现已经牵动了身体里的很多地方。 —— 凌晨一点。 程远山醒了。 发现她不在床上。 走到阳台。 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 “怎么不睡?” 宋春兰回头。 “睡不着。” 他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忽然说: “春兰。” “嗯?” “如果最后真的没有合适的供者……” 她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陪你去看看海。” 宋春兰怔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以前不是说过吗?” “我们还没看够。” 她看着他。 眼圈慢慢红了。 却没有哭。 “那就去。” “什么时候?” “等你身体好一点。” 程远山笑了。 “好。” 她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 没有再说话。 —— 窗外的城市还亮着。 医院的结果并没有给他们一个答案。 只是告诉他们: 路还在。 但这条路不平。 也不宽。 甚至不知道能走多远。 可两个人都没有再问终点在哪里。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 安静地看着夜色。 第一次明白: 所谓一起走下去,从来不是因为前面的路一定顺利。 而是即使答案不好,也有人愿意陪你继续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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