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电话是在上午十点打来的。 宋春兰正在厨房择菜。 手机响了两声。 她擦了擦手。 “喂?” 电话那边是医院。 她听了几句。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好。” “我知道了。” “我们下午过去。” 挂断电话。 她站在厨房里。 半天没有动。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谁的电话?” “医院。” “怎么了?” “让我们下午过去。” “是不是结果出来了?” “嗯。” 他看着她。 “怎么样?” 宋春兰摇头。 “电话里没说。” 程远山点点头。 “那下午去。” 他说得很平静。 可宋春兰知道。 他的手一直在轻轻发抖。 —— 下午。 两个人坐在医生办公室里。 医生把门关上。 桌上放着几份报告。 这一次。 医生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先看了看宋春兰。 “宋女士。” “嗯。” “您的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坐直。 程远山也抬起头。 医生说: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您具备进一步成为供者的条件。” 宋春兰怔了一下。 她没有笑。 只是轻轻问: “真的?” “是。” 程远山却马上问: “风险呢?” 医生看向他。 “这就是我们今天叫你们过来的原因。” —— 医生把报告摊开。 开始解释。 有些指标很好。 有些指标并不是最理想。 总体来说: 可以继续。 但后续还需要进行更严格的评估。 而且供者本身需要承担一定风险。 医生说得很慢。 尽量让宋春兰听懂。 她一直没有打断。 直到医生说完。 她问: “如果我最后决定不做,可以吗?” “当然。” “如果我决定做呢?” “也可以。” 医生看着她。 “这是您自己的决定。” 程远山却忽然开口: “她不做。” 医生没有说话。 宋春兰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头。 看着程远山。 很久。 很久。 然后问: “你说什么?” 程远山沉默。 “我说……” 他声音很轻。 “你不用做。” 宋春兰点点头。 “我知道了。” 她没有争。 只是继续看着医生。 “我还需要做什么检查?” 医生回答: “如果您决定继续,我们会安排下一阶段。” “好。” 程远山看着她。 “春兰。” 她没有看他。 “我想继续。” —— 离开医院。 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了车站。 程远山才问: “你生气了?” “没有。” “那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想。” “想什么?” 她转过身。 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后悔?” 程远山愣住。 “因为我怕你以后怪我。” “我不会。” “你现在不会。” “以后也不会。” “你怎么知道?” 宋春兰看着他。 很平静地说: “因为这是我自己选的。” ——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继续: “如果以后真的有问题。” “那也是我的选择。” “你不能替我承担。” “也不能替我后悔。”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问: “那我呢?” “什么?” “我是不是也有选择?” 宋春兰怔了一下。 他看着她。 眼睛微微红着。 “我也可以选择不要你冒险。” 她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 才说: “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坚持?” 她轻轻笑了一下。 “因为你说得对。” “什么?” “这是你的选择。” “也是我的。” —— 那天晚上。 宋春兰把医院给她的资料放在桌上。 没有藏起来。 程远山坐在旁边。 两个人一起看。 看不懂的地方。 程远山解释。 程远山也不懂的地方。 两个人就一起查。 第一次。 他们没有一个人站在前面。 也没有一个人站在后面。 只是并肩坐着。 像两个普通夫妻。 一起面对一件很难的事情。 —— 夜里十一点。 宋春兰合上资料。 “今天不看了。” “好。” 她站起来。 突然又回头。 “远山。” “嗯?”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以后不管发生什么。” “不要再跟我说‘你不用管’。”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好。” “也不要说‘我不想拖累你’。” “好。” “更不要说‘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 程远山苦笑。 “好。” 宋春兰走过去。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 “因为这些话,我不爱听。” 他看着她。 “那你想听什么?” 她想了想。 笑了。 “就说一句。” “什么?” “你需要我。” 程远山怔在那里。 宋春兰已经转身。 走了两步。 又回头。 “当然。” “我需要你的时候。” “你也得在。” 程远山看着她。 忽然笑了。 “好。” —— 第二天。 医院正式安排下一阶段检查。 这一次。 宋春兰没有一个人去。 程远山陪她。 抽血。 检查。 询问。 签字。 一项一项。 他们一起完成。 护士最后问: “家属签字吗?” 宋春兰刚要说话。 程远山已经拿起笔。 “我来。”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没有反对。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把笔递给她。 她也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没有谁覆盖谁。 —— 走出医院时。 宋春兰忽然说: “你看。” “什么?” “我们的名字。” 程远山低头看了一眼。 笑了。 “以前结婚证上也是这样。” “嗯。” “现在又在一起了。” 她没有说话。 只是挽住他的胳膊。 —— 而真正关键的结果。 还没有出来。 因为医生告诉他们: 下一阶段,将决定宋春兰是否真正具备成为供者的条件。 这一次。 不再只是一个“匹配率”。 而是要判断: 她的身体,能不能承受这一次付出。 两个人都明白。 真正的选择。 现在才开始。 —— 医院的电话打来以后。 宋春兰没有马上告诉母亲。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 周末过去看她。 带了一袋水果。 还有两盒母亲喜欢吃的点心。 母亲正在阳台晒被子。 看见她。 笑了一下。 “今天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母亲把被子抖开。 “你平时忙得很。” 宋春兰接过来。 帮她搭好。 “我现在没那么忙了。” “工作呢?” “少做一点。” 母亲看了她一眼。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 “你从小一有事就这样。” “哪样?” “说话比平时慢。” 宋春兰笑了一下。 “妈。” “嗯?” “如果一个人要做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你会不会拦她?” 母亲手上的动作停了。 “看什么事情。” “如果是为了她很重要的人。” “更要看。” 母亲看着她。 “有多大的风险?” 宋春兰没有回答。 母亲慢慢坐下来。 “你先告诉我。” “是不是你?” 她怔了一下。 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是不是你要做什么?” 宋春兰低下头。 “程远山生病了。” 母亲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才问: “严重吗?” “需要进一步治疗。” “你要做什么?” “如果后面的检查合适……” 她停了一下。 “我可能给他捐造血干细胞。” 母亲的脸色一下变了。 “你?” “嗯。” “你多大了?” 宋春兰没有说话。 母亲自己算了一下。 “你都这个年纪了。” “医生说可以评估。” “评估是一回事。” 母亲忽然提高了声音。 “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宋春兰安静下来。 这是母亲第一次真正冲她发火。 —— 过了一会儿。 母亲的声音低下来。 “为什么非得是你?” “因为我是他妻子。” “妻子就一定要做?” “不一定。” “那你为什么要做?” 宋春兰看着她。 很久。 才说: “因为我爱他。” 母亲眼睛红了。 却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 才说: “我知道。” “我也知道他对你好。” “可是……” 她抬起头。 看着女儿。 “他是你丈夫。” “可你也是我的女儿。” 宋春兰一下红了眼睛。 —— 母亲握住她的手。 手掌已经很粗糙。 “我不是不让你救他。” “我是怕你。” “你们这个年纪了。” “身体哪里有一点问题,都不能像年轻人那样扛。” “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宋春兰反过来握住她。 “医生会评估。” “医生说可以,我才做。” 母亲摇头。 “你就是决定了。” 宋春兰没有否认。 母亲看着她。 忽然问: “他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宋春兰笑了一下。 “他不同意。” 母亲愣住。 “那你还……” “所以我们才一直吵。” 母亲沉默了。 忽然有些想笑。 “他倒是像个男人。” “什么?” “怕拖累你。” “嗯。” 母亲低下头。 “那你呢?” “我?” “你怕不怕?” 宋春兰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点点头。 “怕。” “那你还去?” 她看着母亲。 轻声说: “因为他也怕。” “可是他还是陪我去医院了。” 母亲没有说话。 —— 晚上。 程远山第二次来到宋母家。 手里提着东西。 母亲看到他。 没有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淡淡地说: “来了。” “妈。” “坐吧。” 程远山坐下来。 宋春兰去厨房倒水。 母亲看着他。 过了很久。 才说: “你病了。” “嗯。” “我女儿要给你捐东西。” “嗯。” “她身体也不是年轻人的身体。” 程远山沉默。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拦她?” 他抬起头。 “我一直在拦。” 母亲愣了一下。 “她不听?” “嗯。” “你也拿她没办法?” 程远山苦笑。 “她决定的事情,我现在越来越拿她没办法。” 母亲第一次笑了一下。 很淡。 然后问: “你希望她做吗?” 程远山摇头。 “我希望她不要做。” “为什么?” “因为我希望她活得比我久。” 母亲看着他。 这一次。 沉默了很久。 ——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看到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们聊什么呢?” 母亲说: “没什么。” 程远山站起来。 “妈,我有句话想跟您说。” “你说。” 他停了一下。 “如果后面的检查结果不适合。” “就不要做。” 宋春兰愣住。 “远山……” 他没有看她。 继续对母亲说: “如果适合。” “她也可以反悔。” “我不会怪她。” 母亲看着他。 “你真这么想?” “嗯。” “哪怕你自己……”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点头。 “嗯。” 母亲看了他很久。 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两个啊。” “都一样。” “什么都替对方想。” —— 回家的路上。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 她忽然问: “你今天为什么跟我妈说那些?” “实话。” “你是不是想让我放弃?” “不是。” “那你为什么说我可以反悔?” 程远山停下脚步。 看着她。 “因为我不希望你有一天觉得,是我逼你做的。” 她眼睛慢慢红了。 “我不会。” “我知道。” “那你还说?” “因为你妈也需要一个答案。”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伸手。 抱住了他。 程远山愣了一下。 她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很久。 才说: “远山。” “嗯。” “你知道吗?” “我妈不是不喜欢你。” “我知道。” “她只是舍不得我。” “我知道。” 宋春兰抱得更紧。 “那你以后也要记住。” “什么?” “我也是有人疼的。” 程远山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知道。” “所以……” 她抬起头。 眼睛还是红的。 “你更不能欺负我。” 程远山笑了。 “好。” —— 那一晚。 宋春兰第一次把医院的资料带回母亲家。 母亲没有再阻止。 只是把资料一页一页看完。 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合上。 “明天去医院。” 宋春兰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陪你。” “妈……” “你是我女儿。” 母亲顿了一下。 “你可以为他做决定。” “但我也有权利陪你一起承担。” 宋春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扑过去。 像小时候一样。 抱住母亲。 而母亲拍着她的背。 什么都没有再说。 窗外的夜很深。 屋子里却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因为这一刻。 宋春兰终于明白: 她以为自己是在回报程远山。 可她身后。 其实一直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懂什么医学。 也不懂什么配型。 她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女儿选择什么,她都不允许女儿一个人承担。 而第二天。 最终的供者评估结果, 终于要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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