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春兰母亲住的地方不远。 从他们家打车过去。 不到一个小时。 临出门的时候,宋春兰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 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盒牛奶。 程远山看着她。 “家里不是有吗?” “这是给我妈的。” “她喝这个?” “喝。” “她牙还好吗?” “牙不好。” “那怎么喝?” “我给她泡热一点。” 说完。 她又拿了一袋软面包。 想了想。 把一盒鸡蛋也装进去。 程远山看着她。 “你准备把家搬过去?” 宋春兰白了他一眼。 “你不懂。” “去看老人。” “不能空着手。” 程远山笑了笑。 “好。” 他接过她手里的袋子。 “我拿。” 宋春兰没有跟他争。 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冰箱。 “还有什么?” “够了。” “真的?” “再拿下去,你妈该以为我们家不开饭了。” 宋春兰笑起来。 “走吧。” —— 老太太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里。 楼道的墙面已经泛黄。 扶手上有许多被岁月磨出来的光泽。 宋春兰走在前面。 熟悉地数着楼层。 “这里。” “慢一点。” 程远山跟在后面。 她走到三楼。 拿出钥匙。 还没开门。 里面就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宋春兰立刻提高声音。 “妈,是我!” 门里面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 “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 “少来。” “你肯定又是有什么事。” 宋春兰笑着推开门。 “没有。” “就是来看看你。” 老太太坐在窗边。 八十多岁。 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旧的毛衣。 看见女儿以后。 先笑了一下。 然后目光越过她。 又落到了程远山身上。 老太太没有像上次见面时那样打量他。 只是点了一下头。 “来了。” 程远山笑着走过去。 “妈。”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坐吧。” 这一声,比上一次自然了许多。 宋春兰站在旁边。 嘴角也跟着扬了一下。 —— 牛奶放进冰箱。 鸡蛋放进厨房。 软面包被老太太拿出来看了一眼。 “买这么多干什么?” “给你吃。” “我吃不了。” “慢慢吃。” “家里还有。” “那就一起吃。” 老太太看着女儿。 “结了婚以后,倒是大方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 “以前来看我,买两样东西都要算半天。” 宋春兰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家里有人挣钱。”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正在厨房里把东西归置好。 听见这句话。 回头笑了一下。 “她说得对。” 老太太也笑了。 “你倒是不客气。” “她说的都是实话。” 宋春兰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有一点不好意思。 以前她来母亲这里。 总是带一点水果。 一袋牛奶。 买多了怕浪费。 买贵了心疼。 现在冰箱里那些东西。 她已经不需要一件一件算价钱了。 这种变化很小。 却是她过去很多年都没有过的轻松。 —— 中午吃饭。 宋春兰坚持自己做。 母亲坐在旁边。 程远山也去厨房帮忙。 老太太看了一眼。 “你不用干。” 程远山回头。 “我?” “嗯。” “坐着。” “春兰一个人能干。” 宋春兰笑了。 “妈,他在家里也干。” 老太太有些意外。 “男人也干?” 程远山笑。 “干。”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 “那还行。” 宋春兰在旁边小声说: “你看。” “我嫁的这个人不错吧?” 老太太瞪她。 “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我又不跟他过。”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 却让程远山忽然安静下来。 他明白。 老人说的是实话。 她没有办法替女儿过后半生。 她能做的。 就是看一眼这个人。 然后尊重女儿自己的选择。 —— 饭做好以后。 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桌子吃饭。 宋春兰还是习惯把最好的一块肉夹给母亲。 母亲又夹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 “你从小就爱吃。” “现在不爱了。” 程远山看着她们。 忽然笑了。 “你们两个一直这样?” 宋春兰说: “她从小就这样。” 母亲瞪她。 “你从小也没少气我。” “我怎么气你了?” “十四岁就敢一个人跑出去。” “那不是去打工吗?” “所以才说你胆子大。” 两个人一来一回。 像两个孩子。 程远山坐在旁边。 没有插话。 只是看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宋春兰在母亲面前的样子。 没有在他面前那种能干。 也没有在病房里面对病人时的泼辣。 她会撒娇。 会顶嘴。 会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一样。 被母亲一句话说得没了脾气。 那一刻。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好像又认识了她一点。 —— 饭后。 宋春兰去厨房洗碗。 老太太没有跟过去。 而是看着程远山。 “远山。” “嗯。” “坐过来一点。” 程远山挪了挪椅子。 老太太看着厨房。 确认女儿听不见。 才慢慢开口。 “她小时候。” “可不是现在这样。” 程远山笑。 “我能看出来。” “野。” 老太太说。 “男孩子一样。” “家里穷。” “她从小就知道帮忙。” “十四五岁就开始干活。” 程远山没有说话。 老太太望着厨房里的女儿。 声音慢慢低下来。 “她没读多少书。” “不是她不想读。” “是家里没钱。” “那时候,家里几个孩子。” “总得有一个先出来干活。” “她就是那个。” 程远山轻轻点头。 “我知道。” 老太太转头看他。 “你不知道。”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们读书的人。” “很多事情,都是坐在书桌前想明白的。” “她不是。” “她是一天一天熬出来的。” 房间里安静下来。 老太太看着女儿的背影。 “她这个人。” “心眼不坏。” “就是命不好。” “年轻的时候遇到的人也不好。” 她停了一下。 “以前我总觉得。” “女人这一辈子。” “找个人嫁了。” “忍忍就过去了。” “后来才知道。” “忍一辈子。” “也不一定能过去。” 程远山低下头。 过了很久。 他说: “她以后不用忍。” 老太太看着他。 “你能保证?” 程远山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说: “我会尽力。” 老太太摇摇头。 “别说尽力。” 程远山抬头。 老太太看着他。 “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尽力’了。” “男人喝醉了,说以后会改。” “家里没钱,说以后会有。” “受了委屈,说以后会好。” “最后呢?” 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 只有一种老年人看透生活以后留下的平静。 “所以你别跟她说这些。” “你要是真的想跟她过。” “就让她看见。” 程远山沉默了很久。 最后。 轻轻点头。 “我明白了。” —— 老太太又问: “她现在过得好吗?” 程远山看了一眼厨房。 “好。” “真的?” “真的。” “她有没有受委屈?” “有过。” 老太太的目光立刻变了。 程远山却笑了。 “夫妻哪有一点委屈都没有的。” 老太太没有说话。 “但她有不高兴的时候,会跟我说。” “以前呢?” “以前她总忍着。” 老太太点点头。 “这就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纪。” “最怕的不是吃苦。” “是吃了苦,还没人知道。”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忽然问: “她现在是不是比以前爱笑了?” 程远山怔了一下。 “嗯。” “她自己没发现。” 老太太笑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她自己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 他们准备走的时候。 老太太忽然把宋春兰叫住。 “春兰。” “嗯?” “过来。” 宋春兰走过去。 老太太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布包。 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东西。 只有几张旧照片。 还有一只已经发黄的银手镯。 宋春兰愣住。 “这个给你。” “我不要。” “拿着。” “妈,你留着。” “我都这个年纪了。” 老太太把手镯放进她手里。 “这是你姥姥留下来的。” “当年你出嫁的时候。” “我本来想给你。” 她停了一下。 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后来算了。” 宋春兰低下头。 她知道母亲没有说出口的是什么。 那段婚姻。 那个男人。 那些年。 她不愿意再提。 老太太把手镯往女儿手里推了一下。 “现在给你。” “妈……” “你拿着。” “这是你的。”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太旧了。” 老太太笑了。 “旧东西才留得住。” 宋春兰终于没有再推。 她把手镯紧紧攥在掌心里。 —— 程远山站在旁边。 没有说话。 老太太却忽然抬头看他。 “远山。” “嗯。” “这个东西不值钱。” “我知道。” “以后她要是跟你吵架。” 程远山愣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 “你别拿钱说事。”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这辈子最怕的。” 老太太看着女儿。 声音很轻。 “不是没钱。” “是别人觉得她不值钱。” 程远山站在那里。 久久没有动。 这句话像是很轻。 却落得很重。 他忽然想起过去那些年。 她总是担心自己配不上他。 担心他的女儿。 担心邻居。 担心他的朋友。 甚至连家里买什么东西。 她都会先问一句: “这个是不是太贵了?” 他以前以为。 那只是她节俭。 现在才知道。 有些节俭。 其实是一个人多年生活以后留下来的自我保护。 不是怕花钱。 是怕自己不配拥有。 宋春兰已经转过身去擦眼泪。 程远山走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有说安慰的话。 只是握着。 —— 临走的时候。 老太太站在门口。 宋春兰穿好鞋。 又回头看她。 “妈。” “嗯?” “过几天我再来看你。” “别老跑。” “我不跑你又说我不想你。” “你现在嫁了人。” 老太太看了一眼程远山。 “有人陪着就行。” 宋春兰笑了。 “他陪我,我陪你。” 老太太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替女儿把衣领整理了一下。 像她小时候一样。 “回去吧。” “路上慢点。” —— 下楼以后。 宋春兰一直没有说话。 回程的车开出去很远。 她才突然问: “我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 “说我坏话了?” “没有。” “那说什么?” 程远山看着前面的路。 “她把你交给我了。” 宋春兰沉默。 过了一会儿。 轻声说: “那你可得接好了。” 程远山点头。 “嗯。” “接好了。” 她转头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 又问: “她有没有说我小时候?” “说了。” “是不是说我很野?” “说了。” “还说什么?” 程远山笑了一下。 “说你命不好。” 宋春兰沉默了。 很久。 她才轻声说: “她总觉得我命不好。” “可我现在觉得。” 她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 “我命挺好的。” 程远山转头看她。 “为什么?” 她没有马上回答。 只是低头。 看着手腕上那只旧银镯子。 “因为我现在有家。” 程远山的手伸过去。 轻轻握住她的手。 “嗯。” “有家。” —— 车继续向前。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宋春兰靠在座椅上。 手腕上的银镯子轻轻碰着车门。 发出细微的声响。 程远山忽然觉得。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了宋春兰的来处。 那里很旧。 很穷。 没有书房。 没有成排的书。 没有教师家庭那样的秩序和体面。 可那里养出了一个女人。 她没有读过多少书。 却读懂了生活。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什么时候该坚持。 知道一个鸡蛋要留给母亲。 也知道一个男人如果真的爱她,就不应该只说“我会尽力”。 更知道—— 一个女人到了晚年,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谁养她。 而是有人承认,她值得被爱。 宋春兰忽然开口。 “远山。” “嗯?” “我妈挺喜欢你的。” 程远山笑了。 “你怎么知道?” “她都把我交给你了。” “那她还说什么?” 宋春兰想了想。 “她说。” “你是个读书人。” “但人好不好。” “跟读多少书没关系。”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 “她说得对。” 宋春兰转过头。 看着他。 “你也这么觉得?” 程远山点头。 “嗯。” “尤其是现在。” 他看着前面的路。 声音很轻。 “我越来越觉得。” “人这一辈子。” “最后拼的不是懂多少道理。” “是身边还有没有一个人。” “愿意跟你把剩下的日子过完。”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 放在他的手背上。 车继续向前。 这一次。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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