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程远山一直看着窗外。 宋春兰坐在旁边。 手放在膝盖上。 过了很久。 她忽然问: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从医院出来就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想什么?”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说: “你刚才说的话。” 宋春兰愣了一下。 “哪句话?” “你忘了?” “我说那么多。” “那句。” 他转过头。 看着她。 “我是因为我爱你。” 宋春兰的脸一下红了。 “你还真记得。” “记得。” “那就记得吧。” 她把脸转向窗外。 “我不说第二遍。” 程远山忽然笑了。 “为什么?” “说一次就够了。” —— 车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 程远山轻声说: “春兰。” “嗯?” “我以前一直以为……” “什么?” “你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个家。” 宋春兰没有说话。 “后来我又觉得,是因为我对你好。” “再后来,我以为是因为你舍不得一个人。”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才知道。” “原来不是。” 宋春兰看着他。 “那是什么?” 程远山笑了笑。 “你就是爱我。” 她低下头。 没有回答。 —— 回到家。 宋春兰换了鞋。 照例去厨房洗手。 程远山站在客厅里。 忽然觉得这个家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张洁在的时候。 这个家有一种很自然的秩序。 谁做什么。 什么时候睡觉。 什么东西放在哪里。 几十年已经形成了习惯。 后来宋春兰来了。 又重新建立了一套秩序。 床单怎么铺。 菜怎么做。 地板什么时候拖。 药放在哪里。 连他的杯子,她都有固定的位置。 他以前总觉得: 她是在进入他的生活。 直到今天。 他才突然意识到: 不是。 她早已经建立了自己的生活。 而他也已经进入了她的生活。 —— 宋春兰从厨房出来。 “站在那里干什么?” “没什么。” “去坐。” “嗯。” 他坐下。 她把水杯放到他手边。 “喝水。” 程远山没有动。 “怎么了?” “我想抱抱你。” 宋春兰愣了一下。 “突然干什么?” “没什么。” “是不是今天医院把你吓着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他看着她。 “就是突然很想抱抱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 程远山伸出手。 慢慢把她抱进怀里。 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 “春兰。” “嗯?” “谢谢你。” 她笑了一下。 “又来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不是谢谢你照顾我。” “是谢谢你爱我。” 宋春兰鼻子一酸。 把脸埋进他肩膀。 “你别说了。” “为什么?” “你一说,我就想哭。” “那就哭。” “我不。” 她擦了一下眼睛。 “我还得做饭。” —— 晚上。 宋春兰正在切菜。 程远山从书房出来。 “我来吧。” “你来干什么?” “帮你。” “你现在是病人。” “病人也能洗菜。” “洗坏了怎么办?” “那就再买。” 她笑了。 把菜递给他。 “那你洗。” 程远山站在水池边。 动作很慢。 宋春兰在旁边看着。 忽然发现: 这个男人的手。 以前写粉笔字的时候那么稳。 现在连一把青菜都拿得有些吃力。 她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接过来。 “我来。” “我可以。” “我知道。” 她把菜接过去。 “但今天让我来。” 程远山看着她。 “好。” —— 晚饭以后。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 宋春兰忽然说: “远山。”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吗?” 程远山笑。 “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我是说最开始。” 他想了想。 “因为我对你好?” “不是。” “因为你觉得我可靠?” “也不是。” “因为你怕老了没人陪?” “不是。” 她看着远处。 “因为你从来没有嫌弃过我。” 程远山怔住。 “什么意思?” “我没读过多少书。” “你从来没有因为这个笑话我。” “我以前说话大声。” “你也没嫌我。” “我做饭有时候不好吃。” “你也吃。” “我有时候不懂你们那些东西。” “你从来没让我觉得自己很笨。” 她停了一下。 “你只是慢慢讲给我听。” 程远山低下头。 她继续: “我知道自己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你一直在想办法,让我能够站到你旁边。” 程远山的眼睛慢慢红了。 “所以……” 她笑了一下。 “我才愿意一直站在你旁边。” —— 夜深了。 宋春兰睡着以后。 程远山却一直醒着。 他坐在床边。 看着她。 第一次认真想起他们认识以来的每一件小事。 她第一次给他做饭。 第一次喊他“远山”。 第一次摸他的头。 第一次跟他吵架。 第一次离开。 又自己回来。 第一次在邻居的议论里牵住他的手。 第一次在女儿面前说: “我是他妻子。” 还有今天。 她站在医院里。 对他说: “我是因为我爱你。” 程远山低下头。 眼泪落在手背上。 他没有擦。 因为这一刻。 他终于明白。 他这一生教过很多学生。 教他们公式。 教他们实验。 教他们怎样从已知推导未知。 可直到晚年。 他才遇到一道自己无法用公式解决的题。 题目只有一句: 一个人为什么愿意陪另一个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他想了很久。 终于知道答案。 不是责任。 不是报恩。 不是习惯。 甚至不只是陪伴。 而是—— 爱。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醒来。 发现程远山已经醒了。 “你昨晚没睡好?” “睡了。” “骗人。” “真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哭了?” 程远山没有回答。 她一下明白。 却没有拆穿。 只是伸手。 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和很久以前一样。 “好了。” “别哭了。” 程远山笑了。 “我没哭。” “嗯。” “我就是……” 他停了一下。 “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运气还不错。” 宋春兰看着他。 “怎么?” “晚年还能遇见你。”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被子往他身上掖了掖。 然后下床。 “我去煮粥。” 走到门口时。 她忽然回头。 “远山。” “嗯?” “别害怕。” “我还在。” 程远山看着她。 点了点头。 “嗯。” 这一次。 他没有再说“如果”。 也没有再替她安排以后。 因为他终于愿意相信: 这个女人不是需要他保护一辈子的宋春兰。 她是愿意和他一起承担人生最后风雨的宋春兰。 而接下来真正的难题,也终于要来了—— 医生会把最终的供者评估结果告诉他们。 那将不是简单的“适合”或者“不适合”。 而是一个更残酷的问题: 宋春兰究竟需要付出什么,才能把这个“愿意”真正变成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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