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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开始后的第三天。 程远山已经住进了隔离病房。 门关上以后,外面的声音便小了很多。 护士进来时,会先敲门。 送药的时候,会戴着口罩。 每天都有固定的检查。 固定的时间。 固定的问题。 吃了多少。 睡得怎么样。 有没有发烧。 有没有恶心。 程远山原本最习惯秩序。 可到了这里,他第一次发现。 一个人的生活,也可以被别人安排得这样彻底。 早上七点抽血。 八点吃药。 九点检查。 十点半医生查房。 下午继续输液。 晚上再检查一次。 他曾经给学生讲过无数次“系统”。 现在自己成了系统里的一个数字。 —— 宋春兰每天都来。 只是她现在不能像以前一样一直陪在旁边。 医生告诉她: “你也是治疗的一部分,要注意休息。” 她点头。 “知道。” 可第二天还是早早来了。 程远山看见她。 第一句话却是: “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挺多。” “几个?” “七个。” “真的?” “真的。” “你骗我。” 宋春兰把饭盒放下。 “你现在怎么这么烦?” 程远山笑。 “以前不是我管你吗?” “现在轮到你管我了?” “嗯。” 她打开饭盒。 “那你就老实一点。” —— 吃到一半。 宋春兰忽然问: “明天是不是到我了?” 程远山的筷子停了一下。 “嗯。” “几点?” “早上。” “那我今天晚上早点睡。” “别来了。” 她抬头。 “为什么?” “明天你也要检查。” “我知道。” “那就别在这里耗着。”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说: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 程远山沉默。 “是。” 她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春兰……” “你不用解释。” 她把饭盒盖上。 “你怕。” 程远山没有否认。 —— 晚上。 宋春兰走到医院门口。 没有马上打车。 她站在那里。 看着住院楼一层一层亮着的灯。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她第一次进医院做护工的时候。 也站在这样的门口。 那时候她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谁。 只知道有人生病。 有人花钱。 有人哭。 有人签字。 有人在病床旁边睡觉。 她从来没想过。 有一天。 自己会站在这里。 等一个自己最舍不得的人。 —— 第二天清晨。 宋春兰比预约时间提前到了医院。 她换好衣服。 做完检查。 坐在椅子上等待。 护士过来。 “宋阿姨。” “嗯。” “紧张吗?” 她笑了一下。 “有一点。” “怕疼?” “不是。” “那是什么?” 宋春兰想了想。 “怕他知道我疼。” 护士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不知道。” “医生不会告诉他的。” 宋春兰点头。 “那就好。” —— 另一边。 程远山坐在病房里。 他知道今天是宋春兰接受采集的日子。 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一种陌生的无力。 以前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都是他决定。 钱不够,他想办法。 事情麻烦,他处理。 女儿有问题,他解决。 宋春兰不舒服,他陪着。 可现在。 隔着一道门。 他甚至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紧张。 是不是疼。 有没有害怕。 他问护士: “她什么时候结束?” “这个不好说。” “顺利的话呢?” 护士笑笑。 “程老师,您现在最应该关心的是自己。” 程远山没说话。 护士走出去以后。 他看着窗外。 第一次觉得。 原来等待一个人平安回来。 比自己躺在病床上。 还难。 —— 下午。 门终于开了。 宋春兰走进来。 脸色有一点白。 程远山马上坐直。 “怎么样?” “挺好的。” “疼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盯着她看。 “你脸怎么这么白?” “医院灯光的问题。” “春兰。” “嗯?”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笑了。 “有一点。” 程远山的脸色一下变了。 “哪里?” “没什么。” “是不是头晕?” “有一点。” “那你坐下。” 他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还连着输液管。 起身时动作太快。 身体晃了一下。 宋春兰赶紧过去扶他。 “你干什么?” “我没事。” “你自己都站不稳。” “我就是想看看你。”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笑了。 “看见了。” “我没事。” 程远山却没有笑。 他看着她苍白的脸。 过了很久。 才低声说: “我后悔了。” 宋春兰一怔。 “后悔什么?” “让你做这个。” 她沉默。 “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听你的?” 程远山摇头。 “不是。” “那你后悔什么?” 他看着她。 “后悔让你爱上我。” 宋春兰一下愣住。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她才问: “为什么?” 程远山说: “如果你没有爱上我。” “你现在不会躺在这里。” 宋春兰看着他。 忽然伸手。 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你这个人。” “嗯?” “有时候真的很自私。” 程远山没有反驳。 “我知道。” 她低下头。 声音很轻。 “可我也是。” “什么?” “我也自私。” “我不想看着你死。” 程远山眼睛慢慢红了。 宋春兰却笑了一下。 “所以我们扯平了。” —— 当天晚上。 宋春兰回家休息。 程远山第一次没有劝她别来。 只是临走前问: “明天还来吗?” “来。” “几点?” “你想我几点来?” 程远山想了想。 “早点。” “为什么?” 他看着她。 很久。 才说: “我想早点看到你。” 宋春兰没有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好。” —— 接下来的几天。 两个人都没有再谈钱。 也没有谈房子。 没有谈遗产。 没有谈谁欠谁。 甚至没有再谈“万一”。 他们开始谈一些非常小的事情。 比如: “等我出院以后,家里的窗帘要不要换?” “不要。” “为什么?” “现在这个挺好。” “那阳台呢?” “你不是一直嫌花盆太多?” “那就留两个。” “两个够吗?” “够。” “那种什么?” “你决定。” 这些话听起来毫无意义。 可宋春兰知道。 他们其实在谈一件事情: 以后。 —— 一天晚上。 程远山忽然问: “春兰。” “嗯?” “等我好了。” “我们去趟东北吧。” “为什么?” “你不是一直想看雪?” 宋春兰笑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说过。” “我说过很多话。” “我记得。” 她看着他。 “那去哪里?” 程远山想了一会儿。 “你决定。” “我?” “嗯。” “为什么让我决定?” 他笑了一下。 “以后都让你决定一点。” 宋春兰没有回答。 只是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 她轻声说: “那我想去一个很冷的地方。” “好。” “冷得我们都不想说话。” “好。” “就坐在那里看雪。” “好。” “你什么都答应?” 程远山点头。 “只要你愿意去。” 宋春兰抬起头。 看着他。 忽然明白。 一个人真正开始相信自己还能活下去的时候, 不会说“我一定会活”。 而是会开始认真计划: 出院以后去哪里。 春天吃什么。 明年夏天住几天。 以后还要不要换一张沙发。 这些微不足道的事情。 才是生命真正的证据。 —— 而他们不知道。 就在这一夜。 医生已经看到了程远山最新的检查结果。 治疗正在发生变化。 接下来的几天。 才是最难熬的阶段。 而宋春兰也即将第一次真正明白: 救一个人,并不是把自己的一切给出去那么简单。 有时候。 爱一个人。 还意味着陪他一起承受那些你原本最害怕的结果。 这一次。 轮到他们两个人。 一起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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