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馆不大。 下午三点。 人很少。 窗外的树叶已经开始有些发黄。 宋春兰提前到了。 她没有点咖啡。 只要了一杯温水。 女儿推门进来的时候。 她站起来。 “来了。” “嗯。”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 谁都没有马上说话。 服务员过来。 女儿点了一杯咖啡。 然后把菜单合上。 “春兰阿姨。” “嗯?” “我今天不是来谈遗产的。” 宋春兰点头。 “我知道。”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不知道。” 女儿低头搅动咖啡。 过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 问: “如果我爸什么都没有。” 宋春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有房子。” “没有存款。” “退休金也很少。” “身体还像现在这样。” 她看着宋春兰。 “你还会不会跟他过?” 宋春兰没有回答。 窗外。 一辆公交车慢慢驶过去。 她看了很久。 才说: “这个问题……” “我得想想。” 女儿点头。 “我就知道。” 宋春兰看向她。 “你知道什么?” “你会犹豫。” “因为你也知道。” “我爸能给你的生活,和你过去的生活不一样。” 宋春兰没有反驳。 “是。” 她第一次很平静地承认。 “是不一样。” 女儿有些意外。 “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 宋春兰端起水杯。 “我辛苦了一辈子。” “当然希望晚年过得好一点。” “有房子住。” “有退休金。” “生病的时候有人管。” “这些东西谁不想要?” 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圣人。” 女儿低下头。 “所以你一开始跟我爸在一起……” 宋春兰接过她的话。 “我当然想过。” “想过他的工作。” “想过他的收入。” “想过他有没有房子。” “也想过跟他在一起以后,我会不会比以前过得轻松。” 她说得很坦然。 甚至没有躲闪。 “这些都想过。” 女儿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 才问: “那你爱他吗?” 宋春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杯沿。 这一次。 她没有马上回答。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医院里第一次替他整理衣服。 想起他妻子去世以后,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钟。 想起他把饭盒往旁边挪开。 给她放玉米。 想起领证那天。 想起他在所有人面前说: “她是我老婆。” 又想起中风以后。 这个男人说话含糊。 手也抬不起来。 却还是偷偷把自己的遗嘱写好。 只是怕她将来没有东西。 她慢慢说道: “爱。” 女儿看着她。 “那钱呢?” 宋春兰笑了一下。 笑得有些苦。 “也在。” “什么?” “钱也在。” “我不能骗你。” “我也不能骗自己。” “我爱他。” “也喜欢他能给我的生活。” “这两件事情。” “并不冲突。” 女儿怔住。 宋春兰继续: “人到了这个年纪。” “谁敢说自己只要爱情?” “年轻的时候可以。” “老了以后。” “你生病了怎么办?” “住院的钱谁出?” “房租谁交?” “护工谁请?” “连死了以后怎么安葬。” “都要钱。” 她看着女儿。 “所以我不怕你觉得我现实。” “我就是现实。” —— 女儿低下头。 许久。 她才问: “那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宋春兰又沉默了。 这一次。 更久。 她没有立即给答案。 女儿看着她。 没有催。 过了很久。 宋春兰才说: “我不知道。” 女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预料中的答案。 可宋春兰又开口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如果是现在。” “他已经病成这样。” “我还是不会走。” 女儿抬头。 宋春兰看着她。 “因为现在的钱。” “和现在的他。” “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她低下头。 “如果只是因为钱。” “我早就走了。” “照顾病人太累。” “每天都要花时间。” “花力气。” “还要花钱。” “有时候还要受气。” “钱如果真是唯一的原因。” “我没有必要撑到今天。” 女儿没有说话。 宋春兰轻声说: “可如果让我回到最开始。” “让我知道他以后会中风。” “会生病。” “会花掉那么多钱。” “会有这么多麻烦。” “我会不会还跟他结婚?” 她摇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 女儿反而没有失望。 她看着宋春兰。 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女人终于没有再说那些好听的话。 她说的是真话。 —— 女儿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咖啡。 “我爸其实也知道。” “知道什么?” “你不是因为爱情才跟他结婚的。” 宋春兰愣住。 “他跟你说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女儿笑了一下。 “因为我爸是老师。” “他看人很细。” “有时候比我们想的都明白。” 宋春兰没有说话。 女儿继续: “他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 “春兰以前吃过苦。” “她选择我。” “我应该庆幸。” 宋春兰眼睛一下红了。 她没想到。 他竟然这样想。 女儿看着她。 “他说你选择他。” “不是欠他。” “所以他也不能要求你一辈子证明自己。” 宋春兰低下头。 眼泪落进水杯里。 —— 她们离开咖啡馆的时候。 天已经有些暗了。 走到门口。 女儿忽然停下来。 “春兰阿姨。” “嗯?” “我刚才问你的问题。” “你不用回答了。” 宋春兰看着她。 “为什么?” 女儿轻声说: “因为我现在觉得。” “如果我爸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也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照顾他。” 宋春兰怔住。 女儿笑了一下。 “所以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一定要比我做得更好。” 说完。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 又回过头。 “还有。” “嗯?” “我以后不叫你春兰阿姨了。” 宋春兰愣住。 “那叫我什么?” 女儿想了想。 “春兰。” 宋春兰笑了。 “好。” —— 回到家。 程远山正在客厅里等她。 “去哪了?” “跟你女儿喝咖啡。” 他怔了一下。 “她……说什么?” 宋春兰脱下外套。 “没什么。” “你们……吵架?” “没有。” “那就好。” 她走到他身边。 坐下。 忽然问: “远山。” “嗯?” “如果有一天。” “你什么都没有了。” 程远山看着她。 没有说话。 宋春兰继续: “没有房子。” “没有钱。” “只有你这个人。” 程远山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还跟我过吗?” 他没有回答。 反而问: “你呢?” “什么?” “你如果……什么都没有。” “我会。” 宋春兰怔住。 程远山慢慢说道: “我会。” “你是我老婆。” 她看着他。 忽然笑了。 “你怎么总拿这一句话堵我?” 程远山也笑。 “因为……” 他停了一下。 说话还是慢。 “我没有……别的了。” 宋春兰的笑慢慢消失。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 “什么?” “你还有我。” 程远山看着她。 很久。 才点了一下头。 “嗯。” —— 那天晚上。 宋春兰第一次把那张遗嘱重新拿出来。 她没有撕。 也没有改。 只是拿了一张新的纸。 在上面写: “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 下面又写: “但不能成为我们留下彼此的唯一理由。” 她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至少我们要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愿意留下。” 写完。 她把纸压在遗嘱上面。 关上抽屉。 客厅里。 程远山正在练习发音。 一个字。 一个字。 很慢。 “春……” “兰……” 她回过头。 “嗯?” “过来。” “干什么?” 他朝她笑。 “陪我。” 宋春兰走过去。 坐到他身边。 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深下来。 这一次。 他们没有谈钱。 可他们都知道。 钱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真正的问题才刚刚开始。 因为从这一天起。 他们终于承认了一件所有老年婚姻都很难承认的事情: 爱和钱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有时候。 人爱一个人。 也爱这个人能够给自己的安稳。 而真正残酷的考验是—— 当安稳消失以后,爱还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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