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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春兰从医院回来。 已经晚上九点多。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刚走上三楼。 脚步忽然慢下来。 门口坐着一个人。 男人靠着墙。 旁边放着一个旧旅行包。 脚边还有一个塑料袋。 里面装着两盒药。 宋春兰站住。 那个人也抬起头。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 男人先开口: “春兰。” 声音有些哑。 宋春兰认出了他。 她站在那里。 手里的钥匙没有插进锁孔。 “你怎么来了?” 男人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 像腰和腿都已经不太好。 “我等你一下午了。” “你找我干什么?” 男人看了她一眼。 “借点钱。” 宋春兰没有说话。 “看病。” “多少?” 男人伸出三个手指。 “三千。” 宋春兰看着他。 “你儿子呢?” 男人把手放下来。 “找过了。” “不给?” “嗯。” “为什么?” 男人苦笑。 “他说我自己作的。” 宋春兰没有说话。 楼道里很安静。 只有楼下有人关门。 砰的一声。 男人低声说: “我不是来找你复婚的。” “我知道。” “我也没那个脸。” “我知道。” “我就是……” 他顿了顿。 “实在没地方去了。” —— 宋春兰终于把门打开。 “进来坐一会儿。” 男人站在门口。 没有动。 “不了。” “那你坐楼道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旅行包。 “坐一会儿吧。” 他进来了。 换鞋的时候。 忽然看见墙上的照片。 那是程远山和宋春兰。 两个人站在公园里。 都没有笑得很大。 只是肩膀挨着肩膀。 男人看了几秒。 移开目光。 “你们结婚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年。” “挺好的。” 宋春兰没有接话。 她去厨房倒水。 男人坐在沙发边缘。 坐姿很拘谨。 像一个来到别人家里的客人。 其实这里。 曾经也是他的家。 —— 程远山从卧室里出来。 看见客厅里的人。 停了一下。 男人也站起来。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没有剑拔弩张。 甚至都没有说话。 程远山看了看他。 又看了看宋春兰。 宋春兰说: “这是我前夫。” 男人低声说: “你好。” 程远山点点头。 “你好。” 男人有些尴尬。 “我……” “坐吧。” 程远山说。 “别站着。” 男人坐下。 程远山也坐下来。 三个人。 隔着一张茶几。 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男人先开口: “我听说你病了。” 程远山点点头。 “嗯。” “现在好些了吗?” “好多了。” 男人看了看他的手。 又看了看他的嘴角。 说: “那就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没有讽刺。 也没有别的意思。 宋春兰却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异样。 她突然发现。 眼前这个男人老了。 真的老了。 她记忆里的他。 还停留在四十多岁。 喝酒。 赌钱。 发脾气。 摔门。 骂人。 那个时候。 她觉得他永远不会老。 可现在。 这个男人坐在自己面前。 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手背上满是青筋。 连坐下和站起来都变得困难。 原来时间并没有放过他。 也没有放过她。 —— 宋春兰把水递过去。 “喝吧。” 男人接过。 没有喝。 “你身体怎么样?” 她问。 “还行。” “还行?” “有点心脏的问题。” “还有胃。” “医生让我少喝酒。” 宋春兰看了他一眼。 “你还喝?” 男人摇头。 “早戒了。” “什么时候?” “好几年了。” 宋春兰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到。 “为什么?” 男人笑笑。 “有一天突然觉得。” “喝完酒也没人吵我了。” “觉得没意思。” 宋春兰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轻。 却让她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心疼。 只是忽然觉得。 一个人如果连争吵都没有了。 可能真的已经很孤独了。 —— 程远山忽然问: “你现在一个人住?” 男人点头。 “嗯。” “孩子不管?” “不是不管。” “就是……” 他想了一会儿。 “都有自己的家。” 程远山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 男人说: “我那个女人也走了。” 宋春兰看着他。 “什么时候?” “去年。” “为什么?” “嫌我身体不好。” 男人笑了一下。 “她说。” “跟我过下去。” “以后还得照顾我。” “她不想过这种日子。” 宋春兰没有说话。 程远山却低下了头。 不知道为什么。 这句话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因为这个男人。 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变成这样呢? —— 男人把水杯放下。 “春兰。” “嗯?” “三千块钱。” “你能不能借我?” 宋春兰没有立即回答。 她看了一眼程远山。 程远山没有看她。 只是坐在那里。 过了很久。 宋春兰说: “我给你一千。” 男人愣住。 “一千?” “嗯。” “我真的需要三千。” “我知道。” “那……” “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点头。 “好。” 宋春兰拿出手机。 转了一千块钱。 男人收到钱。 站起来。 “谢谢。” 他说完。 拿起旅行包。 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春兰。” “嗯?” “你现在过得好吗?” 宋春兰看着他。 很久。 才说: “挺好的。” 男人点点头。 “那就好。” 门关上。 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 程远山坐在沙发上。 没有说话。 宋春兰收起手机。 “你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真的?” “嗯。” 她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程远山沉默了一会儿。 “我只是觉得。” “他老了。” 宋春兰愣住。 “是。” “以前不是这样。” “人都会老。” “嗯。” 程远山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 又问: “你还恨他吗?” 宋春兰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 “以前恨。” “现在呢?” “现在……” 她看向门口。 “没那么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 “他已经把自己罚得差不多了。” 程远山没有说话。 —— 晚上十一点。 宋春兰已经睡着。 程远山却醒着。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 灯没有开。 窗外有车经过。 一道光从窗帘缝里划过去。 他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说的话: “她嫌我身体不好。” 程远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曾经拿粉笔写了一辈子公式的手。 现在连杯子都握不太稳。 他忽然第一次认真想: 如果自己继续病下去。 如果以后越来越严重。 如果宋春兰也有一天觉得累了。 她会不会也离开? 这个念头一出来。 他立刻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越是不想。 越清楚。 他已经六十岁了。 这辈子真正剩下的东西。 其实并没有多少。 —— 第二天早上。 宋春兰准备出门。 手机响了。 是儿子。 她接起来。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突然问: “妈。” “嗯?” “昨天我爸是不是去找你了?” 宋春兰停住。 “你怎么知道?” “他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说你给了他一千块。” 宋春兰皱眉。 “他跟你要钱?” “嗯。” “你给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 过了几秒。 儿子说: “我没有。” “他说什么?” “他说……” 儿子顿了一下。 “他说你现在有丈夫了。” “以后不用管他了。” 宋春兰站在那里。 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边。 儿子的声音又传过来: “妈。” “你别再管他。” “你自己的日子都这样了。” “别把钱再往外拿。” 宋春兰没有回答。 她挂掉电话。 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程远山正坐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照在他的肩膀上。 他正在慢慢练习说话。 一个字。 一个字。 很困难。 “春……” 宋春兰走过去。 “嗯?” 他抬头。 看着她。 “没……事。” 她愣了一下。 “什么没事?” 程远山笑了笑。 “你……去吧。” 她站在那里。 忽然明白。 他刚才听见了。 他知道她前夫来了。 也知道她给了一千块钱。 可他什么都没有问。 —— 宋春兰走到门口。 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他。 这个男人。 六十岁。 刚刚从疾病里爬回来。 说话还不利索。 半边身体仍旧不灵便。 而她自己。 五十四岁。 母亲病重。 前夫出现。 儿子也在拉扯。 她突然觉得。 自己的后半生。 好像一下子站在了很多扇门中间。 每一扇门后面。 都是一个需要她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打开门。 走了出去。 门慢慢合上。 程远山一个人坐在客厅。 很久以后。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她会不会……也累?” 这是他第一次。 不是怕失去宋春兰。 而是开始害怕: 自己会不会成为她想逃离的人。 而这个念头一旦出现。 比吃醋。 比怀疑。 甚至比病本身。 都更难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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