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受傷嗎？”當滿弈終於醒過神兒來後，一面鬆開安全帶，一面大聲地問道。車裡的另外三個人都說沒事，然後一個一個地推開車門，艱難地從車裡爬了出來。當他們安全地站在地面上，回過頭來再看那輛雪佛蘭時，發現他們從來就沒這麼清楚地看到過這輛車的底盤。可憐的雪佛蘭這時四腳朝天，無助地躺在路旁的土地上；滿弈和他的三個朋友則狼狽地站着車旁，更加無助地盯着他們這輛剛才還在路上狂奔的坐騎。

大峽谷底

八九年，來美國不久的滿弈和他的三個朋友，利用感恩節長周末，出發開始了他們在美國的第一次駕車旅遊，目的地是號稱世界七大奇景之一的大峽谷。滿弈和他的這幾個朋友可以說是脾氣秉性各異，高矮胖瘦不一，可有一樣卻是驚人的相似，那就是窮得叮噹亂響。就說這輛車吧，七六年的雪佛蘭，里程表上有八萬多邁（按那時的標準，扔得過兒了），還是四人中三個人的共同財產。據賣主講，空調沒壞，可是氟利昂早就空了。藏藍色的車身斑駁陸離，早已看不出當年曾有的氣派了。買了些吃的喝的，又給這輛老爺車加滿了油後，四個人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於是決定連夜出發。

車雖是輛老爺車，坐在裡面還是相當寬大舒服，而且除了水箱開了一次鍋，讓他們不得不停下來涼一涼車外，基本上就算沒出毛病。七百多英里的路用了十幾個小時，第二天的下午，他們來到了舉世聞名的大峽谷。眼前恢宏壯觀的景色把一路的疲倦一掃而光，綺麗的峽穀日落讓他們甚至忘記了去吃晚飯。

四人中滿弈最大，蘇，孫，楊三位按中國的規矩，自然而然地承認了滿弈的老大地位，有什麼事都是由滿弈拍板。為了省錢，四個人擠進了旅館的一間小屋子，用自帶的睡袋，搭起了地鋪。臨睡前，四個人一起研究了一下第二天的行程。小楊說明天怎麼着也得下到谷底，弄一瓢科羅拉多河的水喝，也不枉此行。大家沒有異議，於是睡覺打呼嚕，一夜無話。

往下走很容易，一行人蹦蹦跳跳，遛遛噠噠地不到中午就下到了谷底。只見科羅拉多河蜿蜒而來，湍急的河水偶爾會翻起幾個浪花，在狹長的谷底顯得很安靜。四個朋友在河邊找了塊平坦的大石頭，坐下來休息，開始吃喝。一面吃着，滿弈就開始講故事。

說以前有個村子裡請了個私塾先生給孩子們啟蒙。第一天開課講百家姓的頭一句，趙錢孫李。先生領着孩子們念了幾遍後，開始解釋這四個字：趙，比如說，我姓趙；錢，我有錢；孫，我有個孫子；李，我叫李萬年。第二天又上課時，先生就問大家說，昨天學的四個字都記住了嗎？一個孩子站起來說，記住了。我姓趙，我有錢，我的孫子李萬年。

大家笑過之後，小楊眨了眨眼說：“我姓楊，愛吃酥，我的孫子故事胡。”

滿弈揚了揚手，但想到自己好歹也算個大哥級的人物，不能和他一般見識，於是把手收了回來說：“算了，大人不計小人過，要不是看天挺涼的，非讓你下去好好喝幾口。”想了一下接着又說：“死罪可免，活罪難饒，罰你再看看圖，吃完飯我們上哪。”

小楊不覺得這是挨罰，他最喜歡幹這種事。看了看圖後他說：“再往前走不到一英里，有座鐵索橋，可以走到河對岸去。咱們是不是瞧瞧去？”

“行，”於是大家吃完了最後兩口，收拾了一下，站起身來就上路了。往前走了沒幾分鐘，就見對面走來幾個人。這幾位穿着制服，身上背着挺大的包，有兩個手裡還拿着那種長長的手電筒。他們看見滿弈幾個後，互相嘀咕了幾句，然後就站住了，等滿弈他們走進了，一個高大的壯漢問道：“你們上什麼地方去呀？”

（照片來自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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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見天日

滿弈幾個人看了看那條漢子沒說話。於是那人指了指自己制服上的一行字開始解釋說：“我們是公園的管理人員，你們是去露營的嗎，怎麼沒見你們帶帳篷呀？”

“我們不是去露營的，就是想到那邊看看那座鐵索橋。”滿弈回答道。

“那你們是準備今天就回到上面去了？”

“是呀。”滿弈覺得這人怎麼這麼羅嗦呀。

“那我建議你們，”那人頓了一下，加重了口氣又說：“如果你們想在天黑之前回到上面去的話，你們現在必須，立刻，馬上向後轉，一秒鐘也不能耽誤，現在就往回走！”

滿弈還沒說話呢，小楊湊了過來：“我們 ……”

那大漢沒等小楊說完就打斷了他的話頭說：“你們還有不到八個小時的時間，就算你們現在往回走，天黑前也趕不上去了，但早點兒總比晚點兒強。等你們什麼都看不見的時候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說完，這幾位就擺出了一副懶得跟他們再廢話的樣子，橫在小路中間不動地方。那架勢就是不想讓滿弈他們過去了。

小楊還想再說點什麼，滿弈一把把他拉了回來說：“走吧，聽人勸，吃飽飯。人家常年在這工作，比咱們明白。”

有句話說上山容易下山難。那是先上後下，你先下後上試試，保證你以後再不會說那句話了。他們下來的時候，沒覺得有多遠，可往上爬的時候，半天也沒走多遠。滿弈在國內的時候，爬過黃山，廬山，普陀山，還爬過兩次泰山和很多次北京的西山，所以有些爬山的經驗。可剩下那幾位，別看他們比滿弈年輕好幾歲，爬起山來可差着行市哪。開始的時候滿弈走在最後，跟趕鴨子似地督着大夥往上走，最初那兩三個小時還行，雖然氣越喘越粗，話越來越少，好歹還走在一起。可還沒走到一半，那幾個就一個跟着一個地掉鏈子，越來越頻繁地往路邊的石頭上一坐，拿鞭子抽都不起來。再過了一個多鐘頭，四個人就分成了四隊，誰也看不見誰了。

天黑的速度比想象地還要快，眼瞧着，前後的人影消失了；路旁的樹木也一點一點地模糊起來；更糟糕的是，腳底下的那條路也跟他們玩起捉迷藏來了。開始的時候還是一條土路，慢慢地變成了一條灰白的帶子，到最後成了一隻時隱時現的影子。往前走幾步，它還在那，稍微走快點，它就消失了。抬頭仰望，峽谷上面的一線天空中中依稀可見幾點星光；環顧四周，影影綽綽好像還有樹枝在晃動。偶爾吹來一陣風，帶來幾句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滿弈此時一個人在路上摸索着向前走，忽聽到身邊有人打了聲招呼。聲音好像就在耳邊，低沉的嗓音中帶着濃濃的倦意。滿弈當時心裡一激靈，汗都快下來了，再一想又明白了，就是一個坐在那休息的遊客，聽見有人路過，打了個招呼而已。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腳底下的路已經完全看不見了，兩條腿也都麻木了，一步一步只是機械地往前挪動。滿弈心想，照這麼走下去，不定哪腳踩空了，後果不堪設想。正當他想是不是乾脆原地停下，坐等天亮時，猛地聽見頭頂不遠處有人說笑，而且不止一個人。

深深地吸了兩口氣，鼓着勇氣，懷着希望，順着聲音，滿弈摸索着又往上走了一小段路，轉過一個彎，滿弈抬起頭來向上看去：額滴娘呀 ……

（照片來自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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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仰馬翻

燈光，滿弈清楚地看到了前面不遠，從一個建築物里透出來的燈光，而且借着微弱的燈光，滿弈認出了那個路口，早上他們幾個開始下谷的那個路口。總算上來了， “阿彌陀佛”，滿弈這聲佛都快念出聲來了。儘管有許多人不信鬼神，可真的到了萬般無奈，或絕路逢生的時候，頭一個想起來的還是鬼神之類。

不知是從哪來的力氣，滿弈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完了最後的一段路，回到了谷頂。那個有燈光的建築是個飯館，喧鬧的聲音就是從它的的酒吧里傳出來的。滿弈站在飯館門前的草地上，看着從裡面透出的燈光，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親切感，同時兩條腿上也感到一種從未有過的疲勞。兩腿一軟，他就坐在了草地上，幾秒鐘後，乾脆四仰八叉地躺了下去。

“三五十五，一英里合三里多地，十八英里差不多就是六十里地，”滿弈身子是累癱了，可腦子還能轉，“六十里地，就是走平道也得六、七個小時，可我們十二個小時在山上打了個來回。”滿弈這時很為自己的成績有些驕傲，可也後悔地想到，“要是今兒早上能算一回算術，打死我也不下到底下去了。至少也得起得早點兒，省得非趕末班車呀。”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那三位也一拐一拐地陸續上來了。孫楊二位看上去還好，可小蘇明顯地是拉了胯了。上來後，還沒等走到草地上，就一屁股坐在路上，半天沒動地方。

看見幾個人終於喘勻了氣，血色也漸漸地回到了臉上，滿弈對大家說：“按原來的計劃，咱們應該在拉斯維加斯附近，租了個旅館，這會兒正做夢呢。現在咱們怎麼辦？”看了看他們又問了一句：“是想把丟失的時間趕回來呢，還是把這幾十塊賭資省了，在附近找個地方歇會兒，然後打道回府？”

三個人里不知道是誰立刻抗議起來：“嗨，咱好不容易攢的這幾個錢，不就是為了支援賭城建設用的嗎，怎麼着，遇上點兒困難就打退堂鼓啦？再說了，賭城人民正滿懷希望地等着咱們呢，咱們不去他們多傷心哪！”這聲抗議馬上就得到了一致的響應。

“那，咱們就走着！”於是幾個人找了個地方洗了把臉，又塞了一肚子的垃圾食品，坐上了那輛老爺車，向賭城拉斯維加斯開去。

在以後的許多年裡，每當滿弈想到這一段兒時，都會情不自禁地搖搖頭：“當時肯定是吃錯什麼藥了。”

坐在後面的孫蘇二位不一會就響起了鼾聲。滿弈努力地睜着眼，有一句沒一句地和開車的小楊說話，心說這會兒可不能睡着了。可說歸說，上下眼皮還是在不由自主地打架。正在迷迷糊糊的時候，車開到了一個三岔路口（到現在滿弈也沒明白，為什麼高速公路上會有三岔路口），就聽見小楊問了聲，往哪邊拐呀。滿弈一睜眼，覺得車馬上就要到路口了，就說，先往右拐吧，然後不經意地瞄了一下車速表。那輛雪佛蘭的車速表上的最高時速是 75 m/h，滿弈一看當時的車速如果不在 75 以上，也絕不會在 75 以下。他想說咱們拐彎是不是慢點兒，可話還沒出口，車已經開始拐了。強大的離心力把他向司機的方向拉去，就覺得眼前的路面像是立了起來，向他迎面撲來 ……

“有人受傷嗎？”當滿弈終於醒過神兒來後，一面鬆開安全帶，一面大聲地問道。車裡的另外三個人都說沒事，然後一個一個地推開車門，艱難地從車裡爬了出來。當他們安全地站在地面上，回過頭來再看那輛雪佛蘭時，發現他們從來就沒這麼清楚地看到過這輛車的底盤。可憐的雪佛蘭這時四腳朝天，無助地躺在路旁的土地上；滿弈和他的三個朋友則狼狽地站着車旁，更加無助地盯着他們這輛剛才還在路上狂奔的坐騎。

正當他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發愣的時候，一輛小車停在了路旁。小車的司機搖下了車窗，探出頭來問道：“有人受傷嗎？”

（照片來自網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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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萬歲

後面發生的事是在美國處理事故的標準程序。警察來了，給滿弈他們開了張超速的罰單後就走了；救火車來了，把四個人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確認他們沒受傷後也走了；修車鋪的拖車來了，等公家的人都走了後，就過來問滿弈他們：“你們打算怎麼辦呀？”

“這個 ……”四個人誰也沒經過這種事，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麼着吧，”那人看滿弈他們沒主意，就建議說：“這車修修還能用，可你們不是本地的，大概也不能為修車在這等好幾天。我可以把你們這車買下來，然後把你們拉到公共汽車站，你們坐灰狗（greyhound）回去。你們看怎麼樣？”

“那也許只能這麼辦了。”四個人互相看看，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雪佛蘭，然後問出了個關鍵問題：“你給多少錢呀？”

“一百。”

“得，車歸你了，給錢吧。”

“這一百塊你得不着，因為你還得付拖車費和我們把你這車翻過來的費用，咱們也不用細算了，一百，兩清了。”那人看看他們有點不情願，又說：“你們知道到哪去坐公共汽車嗎？我可以帶你們去，幫你們在那附近找個旅館住下，等天亮了以後，你們就可以去買票了。這些事，免費。”

…… ……

拉斯維加斯，全世界有名的大賭城。到處是一間一間的賭場。一到晚上，一盞盞的霓虹燈把街上照得燈火通明，五顏六色。賭場裡角子機發出的叮叮噹噹的聲音攝人心魄，勾着你立刻走進去試一試手氣。可白天的賭城看上去就差遠了，在街上看，甚至有些灰頭土臉的樣子。滿弈他們下了車，沒先去賭場，而是到售票處先去問他們回家的票訂好了沒有，因為他們頭一天和家裡的朋友通了電話，讓他們幫忙給訂四張回家的灰狗車票。

經過一番交涉和查找，工作人員告訴他們票已經訂好了，並把四張票遞了出來。拿到了回家的車票，四個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他們發現，周圍的人都很善意地，又帶着一種很理解的表情對着他們點頭微笑。四個人都有些莫名其妙，只好也衝着大家傻笑了一下，然後走出了車站。

“他們衝着咱們笑什麼呢？”

“大概是對咱們支援賭城建設的行動表示肯定。”

“也許是對咱們克服一切困難，不遠萬里 …… ”

“哦，我明白了，”小孫發出了一聲感慨：“他們肯定是覺得咱們已經輸得一文不名，只好讓別人給咱們買票回家了。”

街上的那些賭場在陽光下沒有夜間的那種光怪陸離，紙醉金迷的感覺，可裡面仍不乏興奮的賭徒，專注地盯着牌桌和角子機，滿懷希望地等着幸運女神的光顧。

“既然來了，就不能辜負賭城人民對咱們的期望，更不能辜負他們對咱們的理解，你們說是不是。”滿弈調侃地說道：“來來來，分錢，下場，和了滿貫我請客。各自找地方試試自己的運氣，開車前回到這集合。”

“理解萬歲！”

說來也可憐，因為路上的額外開支，本來就很羞澀的錢包現在更不爭氣了。數了數，一人五塊，多不退，少不補。想發財是沒門了，想多玩會兒你還得在心裡多念幾句佛呢。那會兒拉斯維加斯還有五分錢一拉的角子機，有些賭場裡甚至還有一分錢一拉的。估計要是有一分錢拉十下的，滿弈他們准得都聚在那，不求贏錢，但求多拉幾下。儘管這樣，每人五塊錢的賭資還是沒多會兒就支援賭城建設了。賭場裡還不許睡覺，漂亮的小姐送來的飲料不要錢，可他們給不出小費。時而傳來的叮叮噹噹掉錢的聲音，在他們耳朵里成了賭場的逐客令。不大會兒的功夫，幾個人就又湊到了一起，回到了賭城中為數不多的幾個沒有角子機的地方，灰狗車站。

“嗨，你要是哪天有錢了，你說你都想干點什麼？”窮人無聊的時候就喜歡做點發財夢。

“那我天天住五星級賓館。”

“說你土，你就開始掉渣，怎那麼不開眼呀。你倒不說你連褲衩都得穿牛皮的，而且每天換一條。”

“人窮嗎，連想都想不出富人到底是怎麼揮霍的。看過張天翼的小說嗎？”滿弈又開始賣弄起來了：“窮人腦子裡皇上的生活就是，每天早上起來先吃一小摞蔥油餅，然後再喝一大碗香油 。”

“喝一大碗香油？這張什麼翼損不損呀！”

…… ……

就這麼說說笑笑地，終於挨到了上車的時間。十幾個小時後，當他們疲憊不堪，灰頭土臉，晃晃噹噹地走出灰狗車站時，他們發覺自己已經吃完了帶去的食物，穿爛了腳上的鞋，花光了身上的錢，用盡了渾身的力氣，還賠上了他們到美國後的第一輛車。可每個人心裡的想法都是：我們看到了大峽谷，自己開車去的，而且，下次再去什麼地方，我們還會自己開車回來的。

（照片來自網上）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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