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和他的書

我們中的很多人，都是默默地活在世上，然後默默地離開，沒有留下任何聲音。可是父親卻決定做一個不一樣的人，他在去世前十多年，下決心寫一本書，花了14年收集資料，動筆到完成用了整整四年時間。

象他這樣一個花甲老人，要編一本書，困難可想而知。資源是嚴重缺乏的，家裡就連電腦也沒有，更不用說資料了。而且2000年，他剛因胃癌而切除全胃，身體虛弱不堪。可是後來母親對我說：“這輩子從沒見過你爸下這麼大決心做一件事的。”

四年裡，他以大病剛愈之軀，不分寒暑地跑圖書館抄資料；坐在家中的破寫字桌前一筆一筆地寫卡片，然後將全部手寫的文本謄成稿；（母親說他的筆也是一打一打地買的。）對有電腦的人來說，修改文本是輕鬆不過的事，可父親卻得一次次從頭抄過。找人打印也一再受挫-----書裡的字太生僻，打印員受不了，不知換了多少個；打印後錯誤不少，父親一一圈點出來，並且不厭其煩地親自坐在打字員身邊監督糾錯。

2007年，父親自掏腰包，花了幾千元，終於得到了他的寶貝“孩子”-----“中國雄關集”。他告訴我這喜悅無法用言語形容。既是親生孩子，他當然捨不得賣。所以上千本書都免費送給了親戚朋友。有一個不相識的四川青年打電話來向父親要書。父親自己貼上郵費，給他寄去了。對方是因工作需要，願意付錢，他卻堅持不收。

2009年夏，父親患重病離世前，我趕回家和他見了最後一面。他在病榻上把一疊書稿，一張光碟和一個大信封交給我，叫我為這本書寫一篇序。原來，他又在這兩年裡，繼續增補，重新印出一本打印稿，書名改作“悲愴雄關”。我知道父親找了很多出版社，都徒勞無功，便自告奮勇說：“我把它放上網吧。”其實，我對此毫無經驗，當時頭腦里一點頭緒也沒有，這話似乎是無意識衝出口的。

父親卻很認真。他一直在巨大的病痛中與死神搏鬥並等着書上網的消息。8月5日，在他去世前一個月，父親用顫抖的手給我寫了最後一封信，還附上兩份剪報，內容是他在報上讀新聞的時候又發現一個未編進書的關，叫徹底關，在四川汶縣，他在信里告知我此關的地理位置，並具體說明把它編入書中哪一欄。

9月5日，我在電話里告訴在痛苦中彌留的父親：“你的書的全文都放上網了。”母親說當時他的臉馬上有一種相當欣慰的表情，“好像很舒服似的”。父親的回答我幾乎完全無法聽清------病魔的折磨和藥物的作用，已使言語含糊不清。這正是他去世前一天。

算起來，父親離開我們已經三年了。他留下的這份遺產如今讓我越發珍惜。

父親1936年來到一個貧窮的農村家庭，像他那個年代的人，能夠免於死於非命之命運的，就算是幸運兒了。父親是家中老幺，他母親所生的十個孩子中，只有四個活到成年。兒時，他看到過被日本人殺了掛在城門上的頭顱；少年時，他心愛的狗兒被進村的解放軍一槍斃在家門口；成年後經歷的每一場運動，隨時都能輕易置人於死地。父親去世前曾經計劃他的下一本書要寫一寫他一生中認識的那些屈死的人們。可惜上蒼給他的時間只有這些。

事實上，這本“悲愴雄關”就是寫給他們的。父親從家族中發現三位親人，都是在上世紀三四十年代參加當時的政府軍投身抗日，戰後卻不僅自身性命不保，就連家屬也受盡屈辱。當父親決心為中國土地上這兩千多個關編書的時候，他發現他們的命運何其相似：這些見證了無數場浴血奮戰，打退了一代又一代入侵者的雄關，多數已被遺忘，有的只剩下遺址，有的連名稱也失傳了，只留下八九個“名關”，就像那些愛國抗日卻蒙冤而死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的人們。

父親在他最後的打印稿後面貼了幾份剪報，有一則是關於2008年3月17日法國政府為最後一名第一次世界大戰老兵舉行國葬，總統為紀念牌揭幕，上面寫着：“法蘭西民族向所有在1914年至1918年間戰鬥在法國國旗下的戰士致謝，法國將牢記那些一戰勇士。”我知道父親讀到這條新聞時的感受，因為他的親哥哥抗日時就曾戰鬥在武昌會戰的前線，卻在文革時不堪屈辱而自盡。父親從此與入黨提干無緣，檔案上從此留下“污點”。

父親雖一生多舛，但比起很多人，他是幸運的。他在離世前得以完成一件自己喜歡的事。而這對於人的一生來說是多麼重要。許多人跟從別人而活，一輩子都在追逐自己並不真正需要的東西，從來沒有享受過父親心中所曾體驗到的喜樂。父親的幸運也在於他有一位好妻子-------母親多年來任勞任怨，包下了所有的家務，包括把父親從死神手中奪回九年，讓這本書得見人世。

書的網址是：https://sites.google.com/site/chinesepass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