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遷徙本就是人類的本能 請原諒我用這麼大的概念去分析這樣一件小事。7萬年前,東非的智人從非洲出發,用了差不多5萬多年的時間,到達了地球的各個大洲,其他人類種群因此滅絕,智人成為唯一的人類。人類不斷向外部的遠方尋求資源、建立家園是一種本能,這是寫在基因裡面的。 在現代民族國家以及邊境線建立之前,移民不過是人類的正常遷徙,當然包括各種各樣的政治經濟原因,比如戰爭、殖民、貿易、探險等,比如十字軍的東征和東印度公司。也有很多個人原因的遷徙,比如婚姻、工作轉換、逃命、追求更好的環境等等,比如五月花號。在民族國家建立之後,基於個人原因離開原本的居住國,去國境線之外謀求新的生活,這是現代意義的移民,當然也是人類最普通不過的遷徙行為。通常這類移民行為是為了更好的生存條件、生活方式、受教育機會以及工作機會,乃至為了某種價值——比如說,公平、正義、平等。 移民在西方世界是一種人類的常態行為。據《帕爾格雷夫世界歷史統計:歐洲卷 1750-1993》給出的數據,在1850—1920年間,約有1567萬英國人、431萬德國人、233萬奧匈帝國人、858萬意大利人和38萬法國人離開本國去往歐洲以外的地方定居。看看一百多年前的歐洲,你就會知道,移民真不是一件大事兒。 2、霧霾、毒地與移民 2010年的時候,在北京上空頻頻出現的不明可吸入顆粒物,還沒有現在“霧霾”這個官方名稱,出現在美國大使館的官方twitter賬戶上時叫做“pm2.5”, 現在當然大家都知道了。那時候上推特的人是少數,follow美國大使館的用戶就更少,我是其中之一。幾乎每天看着大使館給出的結論是“very unhealthy”,那真是非常堵心的事情。 清潔的空氣、水源、土地是人類賴以生存的最根本的要素,任何人都會因為空氣、水源、土地的污染而遭受影響,無一例外(除非你有特供空氣、飲用水、土地)。不管你是共產主義者還是同性戀者,死亡是這個世界上相對而言最平等的事情,而你往往希望自己活得更久,對不對? 綠色和平組織幾年前跟北京大學公共健康學院合作,對pm2.5與公眾健康的代價做過一項調查,2012年,北京、上海、廣州和西安這個四個城市因pm2.5猝死的人數超過8500人。這個數字是四個城市同期因交通事故死亡人數的近三倍。 不要僥倖地認為,因為你沒有死,空氣就跟你沒有關係。我曾經在北京霧霾最嚴重的時候去過復興門北的兒童醫院,直觀上就能夠感受到就診人數的變化。北京因為媒體眾多,話題較受關注,看上去非常嚴重,但北京霧霾指數在2015年的全國排名里只是第26名。還有25個城市比北京更嚴重,去年排名第一的是河北的邢臺。 所以到底有多少人口備受霧霾折磨,恐怕是一個龐大的數字。放心,你肯定是其中之一。 大自然保護協會在4月18日發布的《中國城市水藍圖》報告中說,他們檢測了多個城市的135個集水區的水質,這些城市包括香港、北京、上海、廣州和武漢等。總體而言,73%的集水區遭到中度到重度污染。報告認為,集水區的土地開發引起了供水的沉積物和營養鹽污染,這些水被供給超過8000萬人口。嗯,是不是又感覺 中槍了? 常州的家長們對記者感嘆說“恨不能移民”,這是多麼痛的領悟。我就想問問,作為你——一個在大城市有房有車的中產階級,你有什麼辦法,能讓空氣和水源變得更好一些?你根本毫無辦法。又有人(比如柴靜)說,我們一起從自己做起,拯救環境。那我再問一句:你們一起,能讓河北的 煙囪停工麼?能讓北京的機動車少一半麼?不能。你們依然毫無辦法。 那要怎樣? 游牧部落之所以游牧,就是這個地方的草吃完了,環境惡化了,再呆下去會餓死,只能換個地方。自古以來皆然。 3、子女教育與移民 以前,有朋友反詰,只要有錢,願意花時間,可以躲避以上這些環境惡化的影響。比如可以用口罩,用空氣淨化器,用淨水器,買綠色蔬菜水果,去外國超市,不買任何國內產品。我會問他,孩子教育呢?許多人說,可以去私立的外國語學校。話音未落,常州外國語學校就出事了。 當然,並不是所有外國語學校都會出事。我相信你做為受過高等教育的一個中國人,對中國的教育系統有着深刻的體會。基於眾所周知的原因,我也不方便說到底中國的教育都有些什麼問題。有孩子的家長,已經深深為此感到困擾。 我有個朋友,他從來不覺得老師比他懂得更多。當他的孩子小學第一天回家要給他講紅領巾的故事的時候,他毅然決定移民。他告訴孩子,一條紅領巾就是一塊白布,殺一個烈士,就用血染一條。孩子當然不相信。現在孩子在澳大利亞的小學,不需要早上被學生糾察隊檢查紅領巾。 假如你對孩子的期待本來就是哈佛斯坦佛,那為什麼不把他早點送出去呢?你通過高等教育上了北大清華南大復旦,你就應該有能力送孩子去更好的大學。改變下一代的人生起點,把他們放在一個更高的起點,應該是你為孩子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如果你真的愛他們的話。 還有就是,你可能在不久的未來會被孩子問到:你為當時的中國做了什麼?如果你什麼都沒做,你至少可以告訴他:我把你從中國帶出來了。如果你呆在國內,那孩子問你:你為當時的中國做了什麼?我不知道你會怎麼回答。難道你會說,我天天走路沒有開車,北京的藍天有我的一片兒? 這不會是一個令孩子們滿意的回答。 4、人生與移民 你從湖南常德到深圳安家立業,你能夠離開生你養你的地方,到陌生的地方生活。那是因為你有這個能力。同樣,我也認為,離開深圳或者北京,到東京或者灣區生活,你也有這個能力,不過是因為你要克服更多的障礙,你有恐懼感。 可是,這與你從常德到深圳的區別並沒有那麼大。從地理距離上說,洛杉磯到北京也不過十三個小時而已。可你每年春節堵在京珠高速上也超過十三個小時吧?你在國外照樣可以天天上微博看跑男非誠勿擾,無非就是有個時差。你每年花好幾萬去京都去巴黎旅遊,為什麼不想一想你其實也可以在你喜歡的地方長期生活? 人生的意義是自我賦予的,只要你想明白了,而且願意付出努力,就沒有什麼可阻礙你的。聽上去很雞湯,其實道理很簡單,在你能力範圍之內且合法的事情,什麼都可以做。除了不能選擇出生地,現在的你還是有一定選擇自由的。你完全可以找一個空氣水源及食品有保障的地方。 生 命就是一種自然的演進與衰亡,其實沒有什麼意義。要說有,就是讓這段歷程更加豐富,不斷充斥新的可能性。就像你在黃金周非要去京都的清水寺拍幾張照片發到 朋友圈,無非是想告訴別人你的生活更豐富,至少比堵在八達嶺高速上去延慶吃虹鱒魚的那批人豐富。可是為什麼不讓生活一直豐富下去呢?你本來可以每周去一次清水寺金閣寺的。 探索人生的豐富性和可能性理應是人的一種常態,許多未知在你面前展開,你會發現自己其實還有無窮的潛力。不逼自己一把,你都不知道自己還會什麼。除非你對昌平名媛的生活安之若素,但我想你肯定不想像那樣生活,畢竟牛油果在中國還是比較貴。至於看病什麼的我就不說 了,你更想用Google還是baidu去搜索醫院? 5、身份認同與移民 身份認同幾乎是困擾人生的一大難題。許多人移民去國外但比較不開心,就是因為身份認同這個問題卡住了。其實這是所有人的問題,中國大陸反而沒有那麼明顯。在香港、台灣,這些問題更嚴重。身份認同的核心問題就是你如何定義自己?你是誰?屬於哪個人群?你得自我界定。 當然,從移民這個角度看,你的自我認同肯定是:我是一個中國人。這是你的國籍認同。假如你認為你還有別的身份比這個身份認同更重要,那中國人這個身份認同就可以退居次位了。比如,你是一個虔誠的佛 教徒、天主教徒,這是你的第一認同,那麼把你放在斯里蘭卡或者孟買都無所謂。 又或者,你特別熱愛你的職業,你堅定地認為自己就是一個健身教練,那麼也無所謂。就像北京的日料館子從東京請來米其林大廚做壽司,對他來講,他就是一位“匠人”,他只負責做最好的壽司就好了,在哪裡做,是東京還是南京,區別也沒有那麼大。 許多在國外的人,感覺融入不了主流社會,動輒說別人“仇華排華”,歸根結底是因為他的“我是一個中國人”這樣的國籍認同占了上風,除了這個國籍認同,他找不出別的身份來定義自己,所以只能這樣抱怨。真正在國外混得好的人,是有另外超越國籍的身份認同的,比如大學教授、比如投行律師。他們是不屑於領個便當去搖 旗吶喊的。 你當然是一個中國人,可是這個身份意味着什麼?你要一直為這個國家殫精竭慮麼?我認為這不是必然的。你當然可以回答你很愛國。我也知道你很愛國,可是愛國就是一直像昌平名媛這樣活下去麼?不是的,你給汶川和天津都點過了蠟燭,你早就在能力範圍內做過了,剩下那些愛國的事 情,你也做不來。 國家和民族是被建構出來的故事,這點我們都知道。事實上,在20世紀之前,從來沒有一個具體的“國家”叫做“中國”。這話也不是我說的,感興趣的同學可以去看看葛兆光的《宅茲中國》和葛劍雄的《統一與分裂》兩本書,詳細解釋了“中國從何處來”。順便警告你,千萬不要問“中國向何處去”。你要問康熙皇帝或者韋小寶他是不是中國人,他們會非常疑惑,因為沒有這個概念。 你可以把常德戶口換成好用的深圳戶口,你當然也可以把中國護照換成更加好用的外國護照,這不過是往前一步的事情。但如果不超越自我的國籍認同,你會很難過這一關。超越這種身份認同並沒有那麼難。當下的世界,早在500年前的大航海時代就朝着一體化邁進了。你首先是一位世界公民,你不僅僅是個中國人。 大概除了朝鮮,沒有一個國家可以獨立決定本國的政治、經濟或者外交、貨幣政策。國家的獨立性沒有你想得那麼強。做為個體來說,你在哪裡生活,跟國家的關係並不大,只跟你自己的意願相關。你羨慕的那些歐洲同齡人,他們也許在北京呆幾年,又去索馬里、巴西呆幾年,他們不會因為自己是哪國人,就永遠住在哪裡。 對於一個世界公民而言,沒有任何國境線可以阻擋。在這個逐漸形成全球帝國的星球上,你是自由的。孔子周遊列國,那時候還沒有護照,哪裡能招到學生就在哪裡講課,雖然最後也是“吾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但至少不會在魯國死磕。蘇東坡去了文化差異巨大的南粵,最後也說:試問嶺南應不好?此心安處是吾鄉。 故鄉是自己定義的,心安就好。崔衛平老師說,你站立的地方,就是你的中國。我拓展一下:哪怕你站立到外國,那裡也是你的中國。幾年前,我目睹一對璧人在杭州辦婚禮,都是學古典文獻的中文系學生,他們婚後即赴美國留學。新郎引用了余英時的話說,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中國。 我欣賞這樣的自信。 6、個體幸福與移民 當然,也有人認為生命的意義是為了幸福。可這一點跟愛斯基摩人或者索馬裏海盜的看法都沒有區別。做為一種生物,你的快樂是多巴胺和血清素決定的,跟你的身 份、住在哪裡都統統無關。如果你覺得住在中國非常幸福,那也沒什麼,主要是朝鮮人民不答應。因為朝鮮人民認為他們全世界最幸福。 朝鮮人民為什麼覺得自己最幸福?那是因為他們沒有去過別的地方,或者只來過中國。我們之所以認為這種判斷很不可靠,那是因為我們知道幸福,至少是生活質量層面的幸福,還是有一些基本的評價標準的。假如你覺得幸福,一定去的地方還是太少。 如果你按照這些評價標準構建一個自己理想中的幸福生活做為參照物,我想你一定不會認為現在的生活是幸福的。又或者你曾經在airbnb上租住過京都或者紐約的房子,甚至與房東聊過天,你也不會認為你在昌平或者蛇口的生活是幸福的。 重要的問題是這個:移民出去做什麼?這取決於你的個人能力。你存款投資夠花,完全可以接送孩子上學給孩子做飯,平時上個教堂學個插花練個口語啥的。你要是錢 不夠,那就儘量找工作養活自己和家庭,這沒有什麼好說的,只要你努力,你自己會衡量這樣的付出是否值得。我的一個朋友在加拿大每天給中國報紙寫時評,但他覺得幸福,這就夠了。貧賤不能移。你要先發財。也不要問我怎麼發財,我知道就不在這裡貧嘴了。 當然,還有一種路徑是,你越早移出去,發財的機會越大。這個叫“先移民先發財”,還記得哈佛門口那個賣肉夾饃的洛陽大叔麼?每天七八百美金的收入啊。如果你有一技之長,完全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也不要談移民出去很孤獨沒有社交之類的。別扯了,你在國內就不孤獨麼?對於人類而言,孤獨是永恆的。你以為北京的飯局就是交心交底的麼?當然我也認為三里屯喝到半夜再去簋街宵夜的確有快感,但這種生活就是你要的麼? 最後,請永遠記住: 不要入戲太深,因為你真的不是共產主義接班人。 也請別忘記艾青那句: 為什麼我的眼中飽含淚水? 因為我對這片土地愛得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