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鄉偶記

（一）坐飛機

當你在前往登機口的路上，你就可以知道哪些鄉親將與你同機：他們會大聲討論自己的航班在哪個登機口，如何找到；他們的手上有好幾包剛在當地機場買到的免稅商品，一般是名煙名酒，或是巧克力，幾乎已無法用兩手包辦。

            在候機室，他們成群聚集在座位前熱烈討論旅行所見所聞，或是自己生活中的人與事，任你不想偷聽都難。在取水區的兩個飲水器前，早已分別排起了兩條人龍，很多人手裡有超過一個水瓶。有些人操作不夠熟練，其他排隊者馬上會七嘴八舌地指教他/她，這時排在你後面的人往往開始不耐煩，一直靠近前方，對你造成擠迫感，頻頻衝着取水者追問 ：“好了沒有？”這時，眼明手快者又發現另一水龍頭的人龍似乎較快，於是馬上移到那邊，同時眼睛還瞅向這邊，準備隨時歸入舊隊。

好不容易，傳來了開始登機的通知。大人小孩馬上排成了幾條長隊，至於所通告的有優先權的登機者，全沒人當回事。

到了飛機上，一片混亂。你從空服人員的臉色就可以想見他們心中對服務這批顧客有多大壓力。一進到機艙內，每個人都急於比別人搶先坐上座位，他們忙着把手裡的行李安頓好，忘了後面還有大群乘客被堵在走道上；有些人沒看清座位牌數，走過了頭，於是又逆着人流，提着行李走了回來，造成更大的擁堵；已經選定座位的也沒閒着，他們甚至在登機尚未結束前，就已瞅准並且霸好了想必是無人的座位，還大聲叫同伴過來。

飛機開始滑行準備起飛，他們還站着或走來走去，直到空服人員大聲叫他們坐下。航行途中，機艙里人聲鼎沸，每個人都在熱切地與別人交流自己的生活內容和看法，毫不在意是否透露太多隱私。我不禁憶起搭乘全日空航班去日本的飛機上，一片鴉雀無聲，像是坐在沒有人的機艙里，連一句人聲都聽不到，偶爾傳來嬰兒的哭聲，才提醒你，這竟是一架完全客滿的班機。整整7小時的航程均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如果你不幸有一個中國同胞坐在你身邊，那麼有關你的一切都將是他/她感興趣的話題，你只好很小心地回答對方猝不及防的問話，疲憊不堪地在保持禮貌和維護隱私的邊界上走鋼絲。回想以前與異國同胞同坐時，你完全不必有此顧慮，因為他/她連眼睛的餘光都不會向你這邊掃。

當飛機還在高速着陸時，大膽的人們已開始蠢蠢欲動，你會不時聽到解除安全扣的“啪”“啪”聲，他們甚至已站立起來，準備動手打開行李艙。保持就座的空服人員只好無奈而不耐煩地大聲告誡：“飛機還沒有停止，不能解除安全帶！”

當飛機終於停穩的那一刻，機上的人早就以最快的速度拿好行李，排在走道上了。如果你這時還沒回過神來或動作不夠迅捷的話，恐怕輪到最後一名下機，因為在這個隊伍里，沒有人會讓你有縫可插。也已經有人急不可耐地接通了電話，在人堆里開始大聲宣告自己到達的消息。你與他們的邂逅也終於告一段落，下次飛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