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萬維網正在開展大型有獎徵文活動,貧道抽空也來湊個熱鬧,借這個海外華人精神家園裡一塊風水寶地,把我幾十年來親眼目睹的出國浪潮寫出來,以此來慶祝萬維讀者網成立20周年。與此同時,順便和同期出國的同學們把幾十年來的經濟帳目,以及大家所拖欠的“人命問題”徹底結算清楚。
(1) 霸王難過烏江畔,英雄難過美人關
1977年,中國開始自行打撈“阿波丸”,工程中死傷了幾個潛水員,暴露出了不少技術短板。交通部長葉飛同志決定聯合石油部,在上海成了“交通部石油部海洋水下工程科學研究院”。我浙大畢業後就分配在那裡工作,當時海科院正在龍華建造辦公大廈,我們臨時借住在“零三單位華東辦事處協作站軍人服務社(零三站)”。這個地方是國防科委的招待所,大院裡除了住宿樓房,禮堂,會議室,辦公室,食堂,老虎灶,小賣部以外,什麼軍事機密也沒有。部隊招待所的伙食費比較貴,因此海科院每天給我們發九角錢市內出差補貼。我當年工資是60塊左右,加上肥皂,草紙,汽車月票等各種補貼,每個月的毛收入超過了一百隻大洋。 1983年,五屆全運會體操預選賽在上海舉行,女運動員們就住在萬體館附近的“零三站”里。她們每天穿着超短比賽服裝在各幢大樓之間的過道上翻跟頭,為比賽作準備。那年頭的運動員都是身材勻稱、發育成熟、臉蛋漂亮、身手不凡的。連三、四十歲的教練員和領隊們扎着馬尾辮,一個個也是颯爽英姿的。國防科委各個基地都是在西北、西南的深山老林裡面,幹部戰士難得有機會到上海出差。我們發現幾個穿四個口袋軍服的解放軍幹部,平時打開水一次可以拿五個熱水瓶。自從女子體操運動員進駐以後,他們就改變了“戰略戰術”,五瓶開水要分五次去打,每次都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就近“觀摩”。畢竟幾百條白花花的大腿在草地上翻來翻去的風景在山溝裡面是欣賞不到的,看來“英雄難過美人關”,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啊!
(2) 家家戶戶煮豬頭,有吃不吃豬頭三
樹挪死,人挪活。八十年代初,無論是成功人士還是普通百姓,都想向外跑。當年限於政府的財政實力,國家公派和單位公派留學生每年大約只有兩千多人,因此,“嫁出去”成為了出國的主流,在這第一波外嫁出國浪潮中,形成了“上海女婿遍天下”的說法。1983年,國務院出台了一個自費留學政策,自費留學生只要有國外的親屬的經濟擔保,就能去申請護照。我姨夫朱宕潛教授是美國賓州印第安那大學(IUP)剛退休的教育系主任,因此我順理成章地去上海公安局辦好了護照。 中國是沒有隱私的,單位裡面的一大批“出國迷”三天兩頭跑過來問我“為什麼不去辦簽證?為什麼還不出國?”弄得我心煩意亂,非常討厭他們。我只好推託說要結婚,暫時不出國。當年出國是非常困難的,具備了出國條件而不出國,是不是身上哪裡一根神經搭錯了?單位里的北京同事說我是在“裝蒜”;蘇州同事說我是“籌頭麻子”;上海同事客氣一點的說我在“發嗲”,不客氣的就直接了當的說我是“有吃不吃豬頭三”。擦那!儂爺叔是豬頭三?儂嫖我麼!發亂咯嗲啊?有了護照,爺叔就是不出國,儂哪能?急死你! 為什麼我有了條件而不敢出國呢?說穿了只有一個字⋯⋯“錢”。我拿到自費留學I-20表的學校是IUP,這個學校號稱學生總人數排名全州第二,學費很便宜。該校外國學生顧問拋掉了原配白人大奶,找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台灣女留學生。他設法弄來了大批台灣、新加坡、馬來西亞和中東各國的留學生,總共有好幾百人。他們搞了一個什麼項目,居然可以把外國留學生的學費降低到和卅內學生一樣多,每年學費兩千美元還不到一點,住宿費和伙食費最多也就兩千出頭。當時人民幣換美元是二比一,對我來講,如果手裡有一萬塊人民幣,留學一年就夠了。
(3) 一錢逼死英雄漢,有錢能使鬼推磨
土豪們可能要笑話了,一萬塊人民幣算個球啊?讓貧道泡好一杯龍井茶,慢慢給同學們上一堂中國歷史課吧。當年的人民幣那可是真的叫錢啊!一塊多就可以到鄉下去買一隻老母雞了,你有千把塊人民幣那就不是吃白宰雞的問題了,而是可以娶老婆辦喜事了。當年貪污一千塊,少不了要吃五年官司。如果你膽敢貪污一萬塊,捉到以後,馬上槍斃,絕對沒有商量的餘地。簡而言之,當年的一萬塊可以折算成一條中國的人命。因此在貧道的親朋好友圈裡,常常把一萬塊人民幣簡稱之為“一條人命”。 我如果手裡有“一條人命”(一萬塊人民幣)是夠我留學一年了,但是,對於公費留學生來講就完全不同了。當年美國一流大學的學費是五千到八千,公立大學可以稍微便宜一點。公費生的機票和置裝費等都可以報銷的,國家每個月還給他們發400美元生活費,扣掉醫療保險後,實際可以到手380美元左右。一個公費生每年要花費人民政府兩到三萬塊人民幣。在富裕的長江三角洲地區,當年一個人民公社每年的教育經費也就只有萬把塊人民幣。一個公費生每年的費用要相當於中國西部地區一個貧困縣全年的教育經費。現在正在萬維網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的公費留學生們,當年哪一個屁股上不是拖欠了兩到三條“人命”,才能到美國來留學的? 別人家裡是不是拿得出“一條人命”我不清楚,反正我家是勉強拿得出來的。上大學前,我在鄉下集體所有制小工廠打工,廠長非要盯着問我的家庭收入。我只好如實告訴他們,我父親是復旦大學副教授,高教五級,186塊。母親是上海中學教師,120塊,其中30多塊是解放前的保留工資。姑母是小學教導主任,60多塊。哥哥和嫂子都是機械工人,每人工資40多塊,再加上我自己的30多塊。這個阿土廠長吃飽了撐的,居然在附近鄉鎮大肆宣傳說我家工資有五百塊,似乎我家比毛主席他家的工資還要多了,讓我成為了鄉下幾十里內的一個知名人物。難道這個JB廠長想借着我家的經濟收入那個鄉下小工廠揚名氣?擦那!拉塊媽媽的!計算家庭經濟收入有這樣算法的嗎?筒直弄得我哭笑不得。 容國團說過“人生能有幾回搏?” 親屬們都支持我出國博一搏的,但是,我就是不敢去辦簽證。我這個人從小就沒有出息,小學打乒乓球只會防守,中學踢足球也是後衛,大學下圍棋也是防守為主。我實在太懶了,不想衝鋒,不想承擔“一條人命”這麼重大的使命。如果出國一年,一事無成,灰溜溜地回國,你讓我怎麼去向湊錢給我的家庭成員們去交帳呢?
(4) 向陽花木早逢春,近水樓台先得月
潛水員在深海潛水時,如果還是用氧氣和氮氣混合氣體呼吸的話,就會得潛水病。海科院試驗成功了302米深海飽和潛水,試驗中潛水員是用氦氧混合物氣體來呼吸的。中國非常缺少氦氣資源,必須要把用過的氦氣回收過濾以後重複使用。課題組領導安排我每天到上海科技情報研究所去查閱氦氣回收的英語資料。當時查找資料是極其花費時間的,我査到了有用的資料就複印一些回來,課題組其他成員就翻譯成中文,在海科院的期刊上刊登。幾個月後,我碰巧查到了四川省化工研究院用中空纖維反滲透法來進行氦氣回收的實驗報告。我們馬上放棄了原來的低溫工程的方法,出發到四川去和對方協商合作,既遊覽了名勝古蹟,又賺到了出差補貼。只要把他們的實驗小型化,驗證可靠性後,就可以放置到我們的潛水船上,這樣一來,大大減輕了課題組的科研壓力。 美國領事館就在科技情報所附近,近水樓台先得月,我常去領事館附近的復興路三角花園。這裡每天人頭攢動,自發形成了“新聞角”,相互交流着有關出國的各種信息。當時有護照就可以進領事館拿空白的簽證申請表格的,因此我也到裡面去過幾次,每次出來時,都會圍上來幾十個出國迷,問長問短。附近的黃牛們的各種生意十分興隆,可以寄存包裹,可以複印文件,諮詢填表服務,還有兌換美元的黑市生意。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經常要來管理疏散這些黃牛和出國迷,一天下午,一個警察不知道為什麼得罪了一個上海小姐。她渾身上下穿着米色緊身衣褲,高高揚起了她那張剛剛拿到的美國簽證,對着那個有崇明口音的警察破口大罵:“我擦那娘一隻皮鞋!你們這種不要麵皮的中國人……!”當年幾乎沒有人會穿那種緊身衣褲的!據老中醫說穿這種緊身褲,容易導致氣血循環不暢,上海小姐以此為生的皮鞋上的輪廓線看得清清楚楚的。那個警察手裡又沒有槍,面對的又是一個馬上就要出國的“美國人”,他只能一臉苦笑,傻傻的挨罵,一點辦法也沒有,威武霸氣的警察在“美國人”面前頓時成為了一個十八代灰孫子,丟盡了上海執法人員的臉!貧道對此印象極其深刻,刻骨銘心,三十幾年後還是栩栩如生,歷歷在目。 第二年,單位里有幾十個人吵着要報考研究生。剛開始院裡不同意,後來出台了一個“土政策”,凡是上大學前有五年以上工齡的人才有資格去考。我正好符合這個條件,因此我就更加有理由不出國了。我立刻花了十塊大洋報名費,報考了上海同濟大學。如果能在中國先讀三年研究生,然後再出國,這肯定是我的最佳選擇。
(5)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同濟大學有個奇怪的土政策,不管考得取,考不取,所有考生都先要去同濟大學醫院檢查身體。上海這麼多醫院都不行,必須要去他那個JB(奇葩)醫院,十塊大洋報名費裡面已經包含了體檢費。體檢那天,醫院裡非常安靜,幾個醫生都是一副高高在上樣子。我們這批八字還沒有一撇的“研究生”,一個個緊張得膽戰心驚,大氣都不敢喘一口。排在我前面的一串十幾個人中間,居然接連有五個人的血壓超過140mmHg, 要進另一間房子裡去等待覆查。我輕輕對後面的一個考生講,醫生通情達理一點,寫上139mmHg不就可以了嗎?誰知道被那個JB醫生聽見了,她兩隻像剛剛死掉的鯽魚那樣的眼睛,對我翻了一翻白眼。輪到我時,她講:“你的血壓問題很嚴重”,也把我送進了那個小房間。半小時後,“白眼鯽魚”又裝模作樣地幫我量了一次,在我的體檢表上劃了一個X,血壓不多不少,正好寫上了140mmHg。我連考卷是紅的還是綠的都沒有看見,十塊大洋報名費被就他們這樣白白的拿去了,搶錢啊? 大家知道,文革中的醫生是有生殺大權的,普通的走資派,一般的反動學術權威只要肯低三下四,有門路開到醫生證明,就可以在“牛棚”里干比較輕微的體力勞動,甚至免於被斗,少吃點苦頭。鄧小平上台以後,實行了在分數面前人人平等,政治審查人員,體檢醫生手中掌握的這一點點可憐的權力,已經逐步旁落了。“掃帚不到,灰塵不會自己跑掉”!在歷史發展的洪流中,這批人是決不會自動退出歷史舞台的,他們一定要頑強地表現他們的存在。 體檢回來後的當天晚上,我母親、舅舅和我三個人不得不一起去敲了街道醫院醫生家的門,連續幫我測量了三次血壓,結果完全正常的,這樣全家人才敢放心吃晚飯睡覺,這條“白眼鯽魚”實在是害人不淺啊!也許是那個女醫生前一天晚上夫妻反目?也許是她正處於“高端更年期”,性格反覆無常?也許是她男人是同濟大學文革中的“三種人”,正在被鄧小平路線追查?也許校醫沒有市區裡的醫生獎金多,非要弄這麼多人去體檢,賺點可憐的體檢費?
(6) 烏龜爬門檻,但看此一番
想起了那個“高端更年期”醫生,我心裡就有一股氣,接連放屁也放不乾淨。除了你“白眼鯽魚”所把持的同濟大學,儂爺叔就沒有地方去讀研究生了嗎?一個單位,一個國家都是由人組成的。如果你處處都受到了別人的冒犯,選擇暫時離開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處處不留爺,爺當個體戶!貧道一咬牙,一跺腳,從此以一個光棍王老五的身份,走上了出國留學“叛國投敵”的不歸之路。 去美國領事館辦簽證那一套程序我早就熟門熟路了。在簽證處進口的玻璃窗里,我看見一個上海外語學院雇來的老女人,人稱王(黃)老師。她已經做了幾年買辦了,一副“拿摩溫”的嘴臉,她趾高氣揚地指揮着底下的幾個年輕中國雇員。這個瘦得象猴子一樣的上海老女人長得極象同濟大學那條“白眼鯽魚”。她們害得我現在落下了一個終身無法治好的疾病:凡是看到頭頸很長的,戴着眼鏡的,白白瘦瘦的上海老女人,聽到她們嘴巴里“哪能哪能”的聲音,我神經就會莫明其妙地高度緊張,渾身上下就會情不自禁地燥動起來。進入簽證廳,隔着玻璃窗和洋人進行了五分鐘簡短的英語對話,交流上並沒有什麼困難,很快就拿到了簽證。 當年一張到紐約的單程飛機票是1370人民幣。貧道省吃儉用,從66年文革開始到83年出國,十七年裡的全部個人積蓄就是這一張飛機票,我口袋裡的那200塊美元現款還是靠親友接濟的。飛機到達紐約JFK機場後,外嫁女們都是有人接機的。我人生地不熟,非常緊張,幸好同機的蘇州楊先生探親回來,帶我上了中國領事館接機的中巴車,住進了領事館裡便宜的低檔大統鋪。第二天一早,楊先生還送我到長途汽車站,並幫我買好了到lUP的灰狗汽車票。我一直是從心底深處感謝楊先生的,楊先生當時是康州某大學公費留學生,希望在慶祝萬維網成立20周年之際,楊先生碰巧能夠看到這篇文章。在我離開中國領事館前,順便到教育組的窗口去填表了一張表,正式向領事館報到了。萬萬沒有想到,這張表後來居然讓我憑空賺了兩萬多塊人民幣。為什麼可以白賺錢?且聽下回分解。
(7) 萬元不算富,十萬剛起步
我到達IUP時是83年7月中下旬,在我姨夫和姨母的精心安排下,時差剛倒過來,我的生活就走上了正軌。我住進了學生宿舍,暑假整天在 Campus Planning Office描圖。當時法定最低工資是3.25美元一個小時,我是研究生,可以多拿五角。到開學時,我已經工作了四個星期,學費可以分期付款,開學上課就沒有問題了。不過開學後,學校要把有限的聯邦經費平均分配給儘可能多的學生,只能讓我每星期工作10個小時,我就去食堂收拾盤子,在食堂工作還可以免費吃一頓飯。 我們住的這一幢六層學生宿舍樓是台灣林教授家族擁有的,位於校區邊上,每年輪流空關一層,用以整修和油漆。我是F-1簽證,不能在校外工作。不過我姨夫和林教授協商好了,我周末干點油漆活,抵掉部分房租,不拿現金,因此並不違反移民局的規定。油漆工作、食堂工作、描圖工作,再加上每星期九個小時的課程,我的日程排得滿滿的,年紀輕輕的就點有心律不齊了,台灣來的蔡校醫多次囑咐我要注意勞逸結合。當初我不敢來美國的原因就是不想承擔有“一條人命”的重大使命。現在既然來了美國,我寧可把自己的“一條老命”搭進去,也不願意象公費留學生那樣去拖欠中國人民的“人命”。半年以後。我申請到了TA,不用再付學費了。就把描圖和食堂工作都辭掉了。 “深挖洞,廣積糧,晚稱王”,為了多混點錢,我轉換了一個專業,這樣又多爭取到了一年時間。我可以有更充足的時間來掙錢,來準備托福和GRE,來申請讀博士的學校。我花了三年時間拿到了碩士學位,同時申請到了三個機械工程系的獎學金。我毫不猶豫地選擇了獎學金最高的學校,該校每年TA獎學金是九千多美元。 我揚眉吐氣地寫信告訴家人,我暑假三個月掙到的錢相當於復旦大學教授三年掙的工資。我聲稱自己已經進入了鄧小平的小康社會,正在奔向“中康”,進一步向“大康”奮鬥。我極其精確地向家人報告,去掉三年裡的生活費開支,我實際淨掙了9688美元。按1986年的匯率,相當於三萬塊人民幣。家裡回信說,我的一個同學參軍復員後,開廠里的卡車壓死了一個人,後來工廠出面,通過法院調解,賠償了兩萬塊人民幣,就不吃官司了。親友們鄭重提醒我,中國的人命己經開始逐步升值了,我的那些錢大不了也就值“一條半人命”。
(8) 十萬貧困戶,百萬起碼貨
“手中有糧,心中不慌”,申請到了獎學金,轉學就比較容易了。我讀博的學校有一百多個大陸學生學者,後來大約有一半回中國去發展了。有兩個現在擔任中國大學的副校長,還有擔任美國公司派駐中國代表的。人生在世,不能僅僅混在同學圏里,九流三教都要結交。貧道長期浪跡江湖,周旋於土司番邦之間,斯混於白番黑夷之中。貧道“走過南,闖過北,長江黃河喝過水,波音公司里壓過腿,還跟傻子親過嘴,香港揍翻過洗頭妹,王母娘娘要和咱拉郎配,春風吹,戰鼓擂,白人黑人(咱)誰怕誰”?讀博士前,我已經有了三年洋插隊的生活實踐經驗,粗通美國江湖上的黑白兩道。每逢寒暑假,貧道到處流竄,廣泛深入基層,訪貧問苦,進行社會調查,與美國社會的貧下中農,同呼吸,共命運,壓根就沒有定下心來認真讀過書。 他們公費留學生是陽春白雪,胸懷大志,放眼全球。我們自費留學生是下里巴人,鼠目寸光,見錢眼開。一年暑假,我在一個旅館打工時結識了兩個偷渡過來的福建同胞。在一股又一股的出國浪潮中,他們以全體家族的身家性命作擔保,高利借貸五萬美刀,經港澳台美跨國蛇頭組織一條龍運作,直接送到美國的中歺館來打工的。他們只有初中文化程度,對外面世界一無所知,勉強能講幾句普通話。歺館老闆在旅館裡包了一個房間,每天接送他們象奴隸一樣的去打工。每天夜裡回到旅館,他們都要到旅館的前台來對我高嘆一聲“苦悶啊!”時間長了,他們把如何借高利貸,如何請經濟擔保人,如何偷渡,如何申請政治避難的故事全部告訴了我,這些都是貧道今後寫作的極其寶貴的原始創作素材。 幾十年來,經過我對美國江湖上黑白兩道的社會學研究,貧道發現了起碼貨第一定律:八十年代的上海外嫁女人和七十年代的中國鄉下女人“農轉非”在基本性質上是完全相同的。貧道還研究發現了起碼貨第二定律:自費留學生和福建偷渡人員在基本性質上是完全相同的,區別僅僅就在於出國前是否已經欠下了五萬美元左右的巨額偷渡債務。但是,正象劉學偉博士指出的那樣,中國人民是不一樣的人民,他們中的大部分是願意拼死拼活的去勞動的。只要沒有意外的天災人禍,只要不去吃喝嫖賭,奮鬥十幾年以後,甚至都不用等到下一代,大部分自費留學生和偷渡者都是有可能翻身的。用小百合博士的佛教術語來講,這就叫做現世報。 90年代初,我探親回到了闊別已久的蘇州。在觀前街中國銀行里,親眼看到一個美國歺館打工仔,提出了兩萬美元交給邊上的女人。這個蘇州年輕美女拿到了大筆美元,而且又能出國了,眼睛裡頓時放出了光芒,當場高興得手舞足蹈,渾身上下的骨頭似乎酥軟了,顯然己經被徹底打倒了。那一年,雖然上海交大和上海大學都給了我工作的機會,但是在當年“造原子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大環境下,連一些高校教師自己都想辭職下海,或者自費留學呢!親眼目賭了這新一股瘋狂的出國浪潮,貧道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當時的我是絕對不可能安心在上海安頓下來的。 剛來美國時,我到領事館教育組登記過的,這次為了買八大件,我又去領事館開了一張“回國留學人員證明”。回到上海後,有人怕我不熟悉上海的情況,而上當受騙,自告奮勇的陪我去上海回國留學生服務中心去登記。我們去的那天,門口人山人海,服務中心一個工作人員看到我的留學生證明,臉都變色了,他對我說:“你過幾天多帶點錢再來吧”!其實裡面的人已經用BB機發信息給外面的黃牛了。我們兩個人剛走出大門,三隻黃牛包圍上來,拉我們進了一條小弄堂裡面去談生意了,黃牛們自稱是日本半工半讀回上海的,還在日本背過死人。他們稱呼我為“大阿哥”,稱呼陪我去的上海第四人民醫院張醫生為“大阿姐”。因為我出國近十年,可買四十大件,我這一張“回國留學人員證明”特別值錢。但是我必須一次性花十幾萬人民幣,開一張發票,一次性去提貨,不能分幾次買的。我一下子買四十大件有什麼用呢?如何運輸?放在哪裡呢?在黃牛們的反覆勸說下,我們兩個人只好同意了那三隻黃牛的意見。經過反覆討價還價,我們就把這張留學證明以兩萬四千塊人民幣的價格賣給了黃牛。 憑空白賺了中國人民兩萬多塊錢,我心裡真的有點過意不去,不過想起了公費留學生屁股上拖欠的“兩至三條人命”,貧道就既來之,則安之了。我對這筆飛來橫財受之有愧,卻之不恭,立刻請親朋好友們去吃了一頓便飯,並得意忘形地在飯桌上向他們宣稱:我轉戰北美洲兩所大學,前後轉換了三個專業。歷經了八年堅苦抗戰,除了第一個學期和最後一個學期以外,我的TA和RA資助整整拿了七年,我不但勉強混到了工程博士學位。而且還混到了將近四萬美元的存款。飯桌上認識了一個日本的遠房親戚,她在蘇州開了一家日本美容商品專賣店。她的日本兒子和蘇州打工妹之間碰撞出了愛情的火花,不當心把打工妹的肚皮搞大了。門不當,戶不對,不能結婚。最後通過法院的調解,付了二十萬塊人民幣現款,一次性買斷了這條小性命。90年代初美元換人民幣的官價匯率是一比五點幾。親友們再一次嚴肅地提醒我,中國的人命價格又升值了。我在美國拼死拼話地打拼了近十年,口袋裡面仍然只有一條“官價匯率人命”,最多只有一條半“黑市匯率人命”,而且還是在女人肚皮裡面的,暫時還沒有發育成熟的“小人命”。
(9) 百萬元無產階級,千萬元富裕中農
眼睛一眨,十年過去了,進入了新世紀,貧道已經在美國混了20年了。讀書的八年不算,好壞也有10來年工作經驗了,小孩也長大了,假期也長了,回國旅遊的機會也多了。每次回國與朋友們聚會,大家都會開自己的豪華車來,即使沒有,也會去借。帶上打扮入時的太太,或者女朋友、二奶等,然後就是把手機和提包放在桌面上,相互比較各自的品牌。接下來就是各自介紹自己最近的職位高升、股票收入、豪宅方位、學歷學位等等。大學的同學們一般混得都還可以,但是中小學同學就有點貧富不均了,富的可以富得流油;窮的真是窮得“溚溚滴”。有一次中學同學聚會,大家都喝高了,富婆富翁們還在使勁地吹牛B,一個窮得“溚溚滴”的同學,突然大喝一聲,“擦那娘只皮鞋!人都要死的。你們煩只亂啊,人都死了,錢有卵用!”話糙理不糙,很有點唯物辯證法,不過,貧道受此刺激和驚嚇以後,從此不敢再參加中學同學會了。 就像劉學偉博士研究指出的那樣,東亞經濟發展有個規律,日本比四小龍早十年,四小龍比中國大陸早15年,東南亞各個國家都大同小異地先後經歷了:逐步開放自費留學、外嫁女浪潮,民工偷渡浪潮、政治避難、非法移民、盜版造假、賣淫嫖娼、本幣升值、房價股市飆升、小留學生浪潮、老年人來美國吃勞保浪潮、大肚皮女人赴美國生產、成群結隊出國旅遊、留學生大量海歸、金融危機、房價暴跌、經濟調整恢復的過程。不少台灣人在台灣錯過了前一波經濟浪潮,後來都到大陸去補回來了。蘇州鬧市區最早的按摩院、美容店等,不少都是港台老闆開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跟上了歷史發展的潮流,你就會像台灣應昌期、應明皓先生一樣,坐在幾十層高的上海應氏大廈的頂上,翹膀擱腳地做人上人;跟不上潮流,你就只好在樓下流血流汗地去搬磚頭。象貧道這樣的對經濟發展的潮流無動於衷,對經濟形勢判斷失誤的人基本上是不會發財的。我的好友中凡是有港台親戚的,都在這第一波經濟暴發的過程中獲利非淺,畢竟人家港台同胞有經驗在先,是過來人,他們知道如何應對這種經濟浪潮的。 隨着高科技的發展,同學們可以在電腦上用QQ群隨時舉行聚會了。大家不停地曬旅遊照片,曬夫妻恩愛照片,曬汽車照片,曬房子照片。有一天晚上,我實在被同學們曬崩潰了,一個衝動,把我退休帳號裡面的那幾十萬塊美元的單子拍了一張照片,曬到了QQ群里。一個同學立刻向我不客氣地指出,革命形勢早就已經徹底改變了。他上傳了安徽省副省長王懷忠被執行死刑的新聞,洞中方七日,世上己千年,從前貪污一萬塊槍斃,現在己經漲價到517萬了。這個同學嘲笑我說,“你那點錢撐死了也只值大半條人命”!氣得貧道當場吐出了一口又紅又濃又腥氣的鮮血,儂嫖我麼!擦那!我拼死拼活在美國奮鬥了20年。錢怎麼會越來越少了呢?我的存款現在居然連一條人命都不到了!難道是因為貧道還不夠吃苦耐勞?難道說我還不夠艱苦樸素嗎?冤枉啊!貧道吃喝嫖賭一樣也不會,省吃儉用的連香煙也不捨得抽一根的啊!反來復去的思考查證,貧道終於恍然大悟,豁然開朗了,“死生由命,富貴在天”,“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貧道是不當心陷入了阿妞不牛博士研究指出的“中產階級陷阱”裡面去了。我這一頭鑽進去了以後,今後就永遠也不可能再爬出來了!
(10) 九九歸一黃粱夢,蓋棺論定結總帳
又是十年過去了,眼睛一眨,我已經在美國做了20多年教書匠了。20多年很長,滄海桑田;20多年很短,只在彈指一揮間……20多年間,大浪淘沙、潮起潮落,20多年裡,錢生錢,利滾利,20多年間,我帳號里的錢越來越多。20多年後,我才終於弄明白了老美為什麼要把錢稱之為 currency?原來錢是會象自來水一樣自動流進我的賬戶里的。90年代初期,二萬美元可以打倒了一個頂級蘇州美女,那麼我現在銀行里的存款能夠打倒幾個蘇州美女呢?兩個美女班呢?還是一個加強美女排?正當我在做着甜蜜的黃梁美夢的當口,電話鈴聲響起了來,我讀博時的同學會負責人突然發病去世,家屬通知我周未去參加追悼會。 周末,附近一千多英哩範圍內的幾個老同學都趕到了Z城西南角上的一個殯儀館,參加了由華洋雜處的教會主辦的土洋結合的,簡化的追悼會。教會裡白人老美很多,配有中英文翻譯。小舞台上莊重的放着一隻特殊設計的棺材,半個棺材蓋是打開的,他們把死人化妝得栩栩如生,還要在死人臉上打彩色燈光,弄得和活人一模一樣。麼東格健胎!唔督格娘啊!死人很象是背靠在大角度的沙發上休息那個模樣。參加追悼會的親朋好友和同事們,圍繞着死人,有說有笑。有幾個白人老美同事甚至還在死人邊上,一邊喝飲料,一邊吃東西,一邊交談,他們談論着一些死人生前的趣事,時不時的哈哈大笑。 雖然我到美國三十四年了,但至今還沒有完全弄明白美國人的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我猜想,美國人的意思大概算是同事,教友,親朋好友,家人們,在說說笑笑的歡樂氣氛中,和死人共渡最後一段時光,為死人生命的最後一段路程送行。但是,當我在這樣不陰不陽的氣氛下,莫名其妙的看着象活人一樣的死人,我情不自禁浮想聯翩。我聯想到那一條通向陰曹地府豐都城的黃泉路,聯想到黃泉路是否在劉志軍同志的領導下拓寬拆遷並提速了?我耳朵里莫明其妙地響起滬劇清唱【碧落黃泉】,“我此去黃泉成永別,你勿必悲哀,勿用傷心流眼淚。每年逢到清明節,儂要拿束鮮花到墳上來祭一祭”......我聯想到了在這一條陰陽交界的國境線上的各個名勝古蹟:哼哈祠、天子殿、奈河橋、望鄉台、藥王聖地,鬼門關、十八層地獄、閻王殿...... 看到這樣不死不活,不土不洋的死人,我汗毛一根根都倒豎起來了,進去象徵性的付了一百美元追悼金,簽了一個名,喝了一杯水,連死人都沒有敢走近去多看一眼,找了一個藉口,提前溜出來了,坐到門口我的那一輛起碼貨汽車裡去玩我的那個起碼貨手機了。我年紀老了,實在經受不起這種不陰不陽的奇怪氣氛的刺激啊!
(11) 廿年折算全家利,多少酸心默語中
追悼會結束後,我們護送逝者到了火葬場。在火葬場門口舉行了最後的教會禱告儀式。然後同學們分別開車對穿Z城來到東北角上另一個同學的家裡。同學們還是象當年讀博時那樣親密無間,大家將就着躺在客廳沙發上和地毯上。其中一個同學還是特地從中國趕過來的,他的合夥公司剛剛在深圳上市,“腰纏億萬貫,騎鶴下伊卅”,他一個電話叫附近中餐館送來了豐盛的外賣,主人拿出了特大玻璃瓶裝的加州葡萄酒。光陰似箭,人生如夢,對酒當歌,人生幾何?大家盡情地喝酒吃飯。吃着吃着,有人把手機接到了電視機上和世界各地的其他同學一起分享追悼會的照片,當然現在做大學副校長的同學是不會參加這種浪費時間的微信聊天的。 聊着聊着,一個北加州自稱是“雙碼農”的同學曬出了二百五十萬的住房和他家三十萬的“貧困線”收入。一個在上海的同學馬上曬出了浦東新區的高端住房,毛估估也是二百五十萬美元。人家是“雙碼農”,我僅僅是“一碼半”,一個美國南方的同學甚至悲哀的自稱是“劉半農”!讓我們拋開二百五們吧!我們美國中西部的“碼農”就和中國中西部的同學比吧。我想起了當年有人開車壓死人,賠了兩萬塊人民幣的事。我對中國中西部地區的同學講,我現在發大財了,在美國是洋豪,回中國就是土豪,開車不當心把你們全部壓死都賠償得起了。 貧道的道法高深,還稍微有一點烏鴉嘴,人稱“妖道”。我隨便開個玩笑,總是會引起無窮無盡的爭論。在韓國工作同學馬上爭論說,盧武鉉總統因為家屬收了600萬美元的禮金,只好去跳崖自殺,他堅決認定一條人命的市場價格是600萬美元,在河北省工作的同學爭論說,被錯殺的聶樹斌家人只獲268萬元國家賠償,他堅持認為一條人命的市場價格決不超過300萬人民幣。爭論了半天,這一批“高學歷普通老海華”才算勉強達成一致:這個世界上的“高端人命”的市場價格是600萬美元,而“低端人命”則不超過300萬人民幣。那麼我們這種“普通高學歷老海華”的“中端人命”市場價格是多少呢?難道是250萬美元嗎?……怎麼搞的?又是二百五?我現在的全部資產還是不到“一條人命”啊!我來美國六個月以後就進入了小康,三年不到就有了“一條半人命”以上的資產了。儂嫖我麼!擦那!為什麼三十幾年以後,我的財產反而少了呢?反而不到“一條人命”了呢?怪怪里葛冬!拉塊媽媽的!難道阿妞不牛博士的“中產階級陷阱”真的是不可能被打破的嗎? 子曰: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人生下來就是不平等的,每個人所得到的經濟、政治、智力和外貌的遺產是不同的,人和人是不能比的。天意不可違,識時務者為俊傑。貧道夜觀天象:東方驚見甲乙木,西方喜顯庚丙辛,中央隱現戊己土。天有不測之風雲,人有旦夕之禍福,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人生就象自由電子碰撞一樣,處處充滿了偶然性。
(12) 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
葡萄酒喝多了也會醉的,當大家還在和世界各地的同學們在微信群上胡砍瞎吹時,我似睡非睡地進入了夢鄉。我的一生上半場在中國搗漿糊,交換場地後,跑來美國接着搗下半場。30年河東, 40年河西。留學移民大潮,潮起潮落,說實話,移民到哪裡還不都是在搗漿糊嗎?睡夢中我正在用青竹杆搗那一缸玉米糊……搗着,搗着,金黃色的玉米糊逐步轉基因成了黃澄澄的米田共了,好像還有一些臭哄哄了,……搗完漿糊,我依稀拉上了老禿博士的手,一起走向了天安門廣場……正在進行那最美好的升國旗禮儀……突然,最要緊的部位抽筋了! 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自然醒了以後,我發現自己原來並不是在數錢,而是老年缺鈣而引起的中指抽筋。公費留學生們關心國家的發展和人類的進步,我們自費留學生每天在睡夢中還在不停的數那幾張花花綠綠的鈔票。如果誰要來和我來爭論世界和平,爭論人類進步,我就和誰急!我為什麼一定要去和同學們去爭論?去比較呢?我為什麼一定要贏呢?我們佛系老年們的生活越簡單越好,踢足球踢平就好,下象棋不輸就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死生由命,富貴在天,不必勉強! 第二天早上,我從厚厚的地毯上爬了起來,梳洗以畢,稍作運動,喝了幾口牛奶,拿了兩片麵包,告別了同學,馬上開車回家,明天還要上課呢!平平安安上班,安安靜靜下班,有也行,沒有也行,不爭不搶,不求輸贏。一路上迎着朝陽,心曠神怡,不知不覺地唱起了我三十多年前剛到美國時學會的第一首英語歌曲: It's a beautiful morning, I think I'll go outside a while, An just smile. Just take in some clean fresh air………… 我再一次檢查安全帶是否系好了,小心翼翼地保護着自己這“一條老命”,我開着那輛起碼貨豐田汽車,打開了我那隻起碼貨韓國手機,一邊開車,一邊唱歌,又開始了一天的好心情,這不,我正呼吸着清新而甜美的美國空氣呢……! (慶祝萬維讀者網20周年大型有獎徵文活動,以第一人稱原創的文藝作品,內容完全虛構,如有雷同,純屬巧合。與歷史、現實、政治、經濟均無任何關係,特此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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