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不相信眼淚（一）

悼J

聖經說：“聖靈所結的果子，就是仁愛、喜樂、和平、忍耐、恩慈、良善、信實、溫柔、節制。” J十八年的生命為此作了美好的見證。

我在她生命的最後三年認識了她。那是06年，她的中四會考年，我幫她補習華文。這一科大概是所有科目中她最缺乏信心和興趣的。但她不象其他學生那樣——奉父母之命而補習，不耐煩地看時間，早早為自己找到考不好華文的藉口，希望用最少的力氣換來最好的成績——她是我所有學生中最用心的。常常是時間已過，她仍要把心中的疑問都弄明白才告辭；我憑着直覺就能相信，如果她沒有完成我給的作業，那絕不是她要偷懶。我明白，她正盡她最大的力量來贏得一個足以令人自豪的成績。她真的做到了。

其實當年我常常因無法同時照顧孩子和教導學生而幾度想打退堂鼓。與其說我在激勵她對華文的信心，不如說是她的勤奮鼓舞着我繼續走下去。直到有一天晚上，我的堅持似乎來到一個極限。在快要下課時，不到3歲的女兒又發燒了。心力交瘁的我對她說道：“孩子又發燒了。”她沒說什麼。我也知道，一個中四女孩子又怎能體會一個既想工作又放不下孩子的母親的感受呢？那個星期我一直在掙扎着要不要再度放棄自己喜歡的工作（我不久前剛辭去了中學的教職）。沒想到周末她父親發簡訊來說可以送她們姐弟三個來我家上課。我被J的細心和善解人意而深深感動。

第二年她如願進入初級學院。這一年大概是她求學生涯中壓力最大的一年。我看得出她的疲累，但她真誠地對我說：“我喜歡讀書。”沒想到這句話在她遭遇病魔的挑戰的痛苦的一年裡，她也從不放棄，一直堅持到生命的終點。我知道她生前在學業上最大的心願是能繼續深造，如今已成了永遠的遺憾。但我仍為她這個學生而深深自豪。在病重時她還如此執著地追求這個愛好，心裡應該明白這一切的付出並不能為她帶來任何看得見的回報。很多比她年長或閱歷比她深，社會地位比她高的人都做不到，她做到了。她為人生交出的是一份完美的答卷。

J也是和平、良善、溫柔、節制的。還記得在她緊張地準備華文高級水準會考的時候（她是全年級少數幾個可能無法順利過關的學生之一），有一天她煩惱萬分地告訴我，一個作為考試的專題作業雖然是小組作業，但作為組長的她卻得分擔別人的工作。我知道這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很為她氣憤和不平。可她卻沒一句責怪別人的話。

如今她早早走了，就如一顆流星，在夜空划過時發出一道極耀眼美麗的光亮，讓仰頭驚嘆的我們在痛惜它的轉瞬即逝的同時，感謝它曾經照亮我們的生活，也記得: 生命原來可以活得這般尊貴和榮耀！

寫於2009年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