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邊境保國家,平靜生活醬醋茶。 少女橫屍門外路,兩條警犬釘囚枷。 話說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五日清晨,珠海小林鎮的風裡總帶着鹹濕的熱氣,還有後山松針的味道。凌晨的山邊街沒什麼燈光,只有零星幾家窗戶透着昏黃,像瞌睡人的眼睛。吳群友推着煤氣瓶車經過時,被路邊一團白花花的東西絆了一下,湊近了才看清是個人,光着身子,一動不動地仰躺着。他嚇得後退兩步,煤氣瓶在地上滾了半圈,發出沉悶的響聲,在這寂靜的清晨格外刺耳。 警察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警戒線拉起來,很快就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徐輝也在其中,他剛吃完早飯,穿着件半舊的的確良襯衫,站在人群外圍踮着腳看。他是鎮勞動服務站的副站長,其實整個服務站就他一個人,一樓辦公,二樓住家,就在死者嚴嬋娟家對門。 嚴嬋娟是鎮上有名的美人,大家都叫她“小林之花”。十九歲的姑娘,頭髮烏黑,眼睛亮得像山泉水。她初中畢業沒找着工作,大多時候待在家裡,偶爾和朋友去唱卡拉OK。前一晚她和男朋友約好見面,凌晨一點多出門,就再也沒回來。她的男朋友是鄰鎮的大巴司機,被警察帶走問話,沒幾天又放回來了,說那天車子爆了胎,沒見到人。 警犬是第三天來的,兩條大狼狗,鼻子貼着地面嗅來嗅去。徐輝看着它們從屍體旁邊的拖痕開始,一路追到舊稅所的廚房窗口,然後徑直往自己工作的勞動服務站來,順着樓梯上了二樓。圍觀的人里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徐輝覺得後背發緊,像被什麼東西扎着。他想解釋,說自己案發當晚一直在家裡看電視,女兒睡了,妻子回了娘家,但沒人聽他的。 九月十七號晚上,徐輝被警察帶走了。審訊室是臨時搭的,燈泡很亮,直晃眼睛。他被反手扣在椅子上,一班人審完換另一班,沒人讓他睡覺。看管員李某送水進去時,總看見他保持着同一個姿勢,臉色蒼白,眼睛裡布滿血絲。第四天再送水,徐輝還是那樣,只是嘴唇乾裂得厲害,說話都發不出聲音。 第九次審訊時,徐輝招了。他說自己垂涎嚴嬋娟的美貌,案發當晚尾隨她,用磚頭把她砸暈,拖進舊廚房強姦,然後用電線勒死拋屍。他把細節說得很清楚,電線是暗紅色帶白點的,一米多長,七成新,還有死者衣服的顏色、拖鞋的位置,都和現場勘查的一樣。警察很滿意,說這就是鐵證。只有徐輝自己知道,這些細節是他聽來的,是審訊的人提示的,是他在昏昏沉沉中編出來的。 報紙很快登了消息,標題很大:《當年功臣,淪為罪人》。徐輝當過兵,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立過功,可現在他成了凶神惡煞的殺人犯。妻子黃美英去看他,哭着問是不是真的,徐輝只說“我是冤枉的”,然後讓她找哥哥幫忙申訴。 二〇〇一年,珠海中院判了徐輝死緩。他不服,上訴,被駁回。監獄裡的日子很慢,慢得像凝固的水。徐輝每個月都給家裡寫信,讓哥哥繼續申訴,前後寫了兩百多封。信里的字從工整變得潦草,又從潦草變得工整,他怕自己忘了怎麼寫字,忘了自己是誰。 二〇〇八年,徐輝被轉到了新疆的監獄,萬里之外。他的老母親沒等到他回家就去世了,哥哥寫信告訴他這個消息時,他在監獄的操場上站了一下午,風把沙子吹到他臉上,他沒哭,只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塊。申訴的事好像有了點進展,廣東省檢察院開始複查他的案子,但誰也說不準要等多久。 二〇一四年九月十四日晚上,副監獄長把徐輝叫到監舍外的路上。月光很淡,照在高牆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副監獄長問他衣服和鞋子的尺碼,然後指着牆外說:“你看到外面是什麼嗎?”徐輝說:“是道路。”副監獄長笑了:“不是路,是光明。” 徐輝愣了幾秒,突然就明白了。他回到監舍,興奮地告訴獄友們,自己要出獄了。獄友們都替他高興,有人給了他一塊珍藏的餅乾,說算是慶祝。 第二天上午,徐輝正在工廠里給深圳的工廠做電腦線圈,獄警把他叫了出去。沒說多餘的話,一直把他領出監獄大門。他穿着囚服,見到了珠海市中院的法官,還有闊別八年的哥哥徐慶。哥哥撲過來抱住他,兩兄弟嚎啕大哭,法警在旁邊輕輕拍着他們的背。 法庭里很安靜,法官宣讀判決書,最後四個字是“無罪釋放”。徐輝舉起卷宗,大喊了一聲“大佬”,聲音沙啞,卻很有力。簽字按手印的時候,他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激動。監獄給了他一套新衣裳,淺藍色的外套,深灰色的褲子,穿上很合身。 回到珠海紅旗鎮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了。徐輝站在村口,看着眼前的一切,覺得陌生又熟悉。以前的平房變成了高樓,泥路變成了水泥路,連空氣里的味道都不一樣了。侄兒們都長大了,帶着孩子來接他,他叫不出他們的名字,只能笑着點頭。 進屋前,徐輝把監獄給的新衣服脫下來扔掉,從親人準備的炭火上跨了過去。正屋裡擺着父母的牌位,他跪下重重地磕了幾個頭,額頭碰到冰涼的地面,這才覺得自己真的回來了。 第二天早上,妻子黃美英來了。她老了不少,頭髮里有了白絲。夫妻倆旁若無人地抱在一起,徐輝只說了句“我回來了”,就再也說不出話。黃美英說家裡已經搬了,她哥哥給她買了套房,讓他晚上過去團聚。 中午,徐輝約了朋友在三板市場旁的小餐館吃飯。朋友們都在聊手機,聊微信,聊那些他聽不懂的新鮮事。他失去自由前,大家用的還是大哥大。親戚給了他一部智能手機,他拿着,不知道怎麼開機。 吃完飯,徐輝去了原來的小林勞動服務站。兩層的樓房被周圍的高樓簇擁着,顯得很矮小,過道被鐵門鎖住了,他只能在外面瞅瞅。有認識的村民跟他打招呼,他熱情地跑過去握手,一隻手緊緊抓着那份判決書,像是要告訴所有人,自己不再是“罪犯”了。 嚴嬋娟的父親嚴錦池得知徐輝被釋放的消息時,正在院子裡劈柴。斧頭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他瞪大眼睛,愣了四五秒才回過神來,嘴裡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他的妻子在一旁哭,說徐輝太狡猾,騙了法院和公安局。他們不願意相信這個結果,恨了十六年的人,怎麼突然就不是兇手了。 徐輝後來拿到了國家賠償,一百五十七萬多。二〇一五年春節前,他恢復了身份,去了鎮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所上班。每天早上,他穿着整齊的衣服去上班,路過市場的時候,會買一份早餐,偶爾會碰到嚴錦池夫婦。他們不跟他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也只能低下頭,快步走開。 風還是像十六年前那樣吹着小林鎮,帶着鹹濕的熱氣和松針的味道。徐輝有時候會坐在辦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陽光,想起那些在監獄裡的日子,想起審訊室里的燈光,想起新疆的風沙。他不知道真兇是誰,也不知道嚴家人的傷痛什麼時候才能平復。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軌,卻又永遠不一樣了。就像那些被遺忘在舊時光里的證據,有些真相,或許永遠都找不到了。 有詞《梧桐影》感嘆: 十六年,申冤案。高檢發函令複查,迎來無罪重裁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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