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那時候母親從不控制自己的情緒。或許母親也試圖控制了,但母親的自我情緒控制能力幾乎是零。稍稍不順母親的意,她便會立刻暴跳如雷,頃刻間渾身上下都是傷人的武器。
記憶中暴怒的母親怒目圓睜,嘴角眉梢,臉頰的肌肉,甚至呼出的氣息都是千把飛刀,刀刀致命。
我們沒有人能讓母親安靜下來。
那時候的我便會極端恐懼。心中有千萬顆淚滴在飛墜,身下有千萬隻腳在飛跑。我想逃。逃得越遠越好。可是我一動也不能動。站在那裡,看着母親發泄。
會是怎樣的一副表情呢?那時的我。
我想我應當已經學會深藏起所有的恐懼和痛苦了吧。像一個一無所懼的小孩。
母親的怒火來得快,去得也快。她發泄完了,好了,走開休息去了。
而我還在無邊無際的風暴里旋轉着。
我也常常會在夜裡被母親的吵架聲驚醒。即使隔着房間,也會聽到母親憤怒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格外尖利刺耳:
我知道,我死了你就高興了。你就跟你媽去過吧!
你跟這個好,跟那個好。你管過我想什麼嗎?!
我把心挖出來吧。我把心挖出來給你看吧!——母親的聲音歇斯底里。然後就聽到捶鼓一樣的捶胸聲……
我鑽進被子裡,用力捂住耳朵,拼命不讓自己哭出聲。
那是些怎樣的噩夢一樣的夜晚啊。我開始整宿整宿的失眠。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我一定是這樣質問過無數次。
我不知道,噩夢才剛剛開始。
22,
母親的病態其實很早就出現了。只是我們都忽略了。
也許是因為母親的病徵或多或少地在我們每一個人身上存在,只不過母親極端的性格促使這些潛在的疾病因子得到淋漓盡致的爆發。
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嗎?當我們從人心的漫漫泥沼爬過。
人到中年,我越來越覺得,心智的健康強壯勝過所有,包括健全的肉體,包括豐富的學識,包括所謂的成功。
其實每一個人心裡都有一隻野獸。我們的一生就是與它搏鬥。
當它被豢養馴服的時候,我們是安靜的。而當它被誘惑,被激怒的時候,它就會衝出肉身的籠子,破壞,踐踏,甚至毀滅人世的森林。
有多少人一生那隻野獸都被好好看管着,它安睡着,不曾跨出藩籬半步?
那一定是一個極其幸運的人。
一個沒有健全心智的人是悲哀的,危險的,是真正的殘疾,生活的隱患,你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會像炸彈一樣把你的命運炸得面目全非。
可惜我們缺少對心理疾病的重視,即使現在經濟發達時代,心理健康仍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甚至很多心理疾病患者被家人極力掩藏,遮蓋,像遮蓋一樁醜聞,或者親人心理和精神的不健康帶給我們的恥辱勝過醜聞。
陽光可以曬遍裸露的一切,但是陽光曬不到心靈。
有那麼多在陰暗處滋生的念頭在吞噬着我們,像墨綠潮濕的苔蘚,覆蓋了我們最初的面目,天使的面目。
你聞到過一些心靈的味道嗎?彌散着墨黑的腥臭和腐朽。
我聞過。那種來自表象被蒸騰後的真實,幻覺一樣的真實。
23,
我想我已經鋪墊得足夠多了。
是的,我敘述這麼多父母的故事,無非是想為14歲那年的我自己辯解:那年中考,我落榜了。
我不是特別聰明的小孩,當然也不至於笨到哪裡去。我曾經也是非常好的學生,有着非常好的成績。不過,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關心成績的呢?大概是從懂得父母不和開始的吧。
我想人生對小孩子來說是一個毫無意義的詞。前途也是。
為什麼要在萬里無雲春光大好的時候坐在教室里聽老師枯燥的講解呢?如果說取得好成績是為了從父母那裡得到誇獎,那麼當我意識到父母並不是那麼在意我的成績,他們只是在意自己的心情,那些好成績只是他們炫耀的資本,而他們並不是真正的關心我是否快樂的時候,有一些表面的東西便輕易脫落。
我承認這是一種很推卸責任的說法。好吧,坦白說我不是那種很奮發,很自覺,很有榮辱觀的小孩。我那時嘗到的人情冷暖僅僅限於父母親,而相對良好的生活條件註定了我不知人間還有生存疾苦。
經濟上的無憂無慮造成了我精神層面的單純淺薄,我除了不喜歡回家喜歡呆在學校之外沒有任何學習的動力,我無法像那些早早懂得生活壓力的農家孩子一心刻苦學習,一心要出人頭地。我沒有過這種念頭。
其實那時我已經感到家庭條件對於小孩子前途的影響。
比如洛之,他的成績非常好,可以上高中,進攻大學。不過因為家境貧寒洛之選擇了師範學校。那時師範是很多農人孩子的選擇。讀書省錢,並且可以早早工作賺錢。
我還有一位學習成績非常好的女同學,當得知她報考了技校的時候,我非常驚訝。她告訴我,她的家庭條件不允許她上高中考大學,她的家裡只能供哥哥一個高中生。
我是那時開始知道,原來錢那麼重要,原來人和人生而是那麼不同,有很多非常優秀的孩子,被生活殘酷地埋沒了。
不過,我知道這些的時候,已經太晚了。
洛之沒有任何懸念地進了當地最好的師範學校。我在讀職業學校和插班讀重點高中兩者間徘徊。小戈不知去向。
我那時真的不知道小戈去了哪所學校。升學考試後再沒有見到他,也並沒有怎樣想念。
想來那時,我只是喜歡小戈。淺淡的喜歡不在乎失去。
24,
我應當感謝母親。在父親希望我進職業學校,草草一生的時候,母親堅持讓我上高中。
我本來還想培養出兩個大學生呢。這是在知道我落榜後,我偷聽到的母親的談話,母親的語氣里充滿遺憾。
無論母親出於什麼心理,母親做出的這個決定滿足了我當時的虛榮心。的確是虛榮心。那時候大學生是一群頭頂耀眼光環的人。我也希望自己能夠耀眼,即使不知道為什麼想耀眼。
我想我們的教育造成的結果是人人對知識的崇拜,對光環的崇拜。我們的教育里缺少對品德的崇拜,對勇氣和膽識的崇拜,以及對樸素人性之美的崇拜。
耀眼就必定是幸福的嗎?現在看未必。不過,那時候在我心裡它們的定義是等同的。
父親一直希望我繼承他的衣缽學習繪畫,我卻興趣缺缺。我對藝術止于欣賞,完全沒有自己去創造的動力。
我應當是那種很懂得自己內心需要的人,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偏執的,只不過我用平靜乖巧的外表遮蓋了它。
我不喜歡的事情,必然做不好。就好象我喜歡的人,無論在別人眼裡多不好,我都喜歡一樣。
那時我覺得父親是在草率地處理我。而母親的態度讓我覺得了被愛,我開始想親近她,努力討好她。不過我很快發現自己是一廂情願的。
在母親眼裡,連高中都考不上是多麼恥辱的事情,她那麼聰明美麗,怎麼會生出這樣一個不漂亮並且愚笨的女兒。
母親看我的眼光是鄙薄而嫌惡的。是的,就是這種眼光,鄙薄而嫌惡。它會把我逼進土裡去。
很多年後,有一次跟母親閒聊,那次我跟母親剛剛有過一些觀點的爭執。
母親淡淡地說,以前就聽人說過,如果自己生的孩子不聽父母的話,不孝順,沒有出息,還不如當初生下來就掐死他。
孩子就該聽父母的話嗎?不論對錯。我問母親。忍住內心裡翻湧的波瀾。
當然,父母的話都是對的。聖經上說了,不聽話的孩子可以用石頭砸死他。母親恨恨地說。
聖經上說的。我的心飄搖着。有很多年很多年,面對母親,我都是這樣飄搖着的,仿佛母親是一陣風,我永遠無法靠近。
聖經上說過很多很多話,正面的,反面的。聖經上還說要愛一切世人,尤其要愛那些迷途的人,愛,會讓他們歸來。
有多少迷途的人,他們依然在被愛?
父母對子女的愛到底該是怎樣的呢?我們到底能從生活的表象下剝離出多少真正的愛的成分呢?
那種無論你成為什麼,無論你在世人眼裡是怎樣的一個人,我都會愛你,真摯無私地愛你———我們承受的父母之愛能夠達到這樣的深度和高度嗎?
我不覺得。
25,
那是一個漫長的暑假。我用賣冰棍和去工廠做事打發它。
記得第一次賣冰棍,推着自行車站在那裡,死活張不開口。集市上那麼多人大聲叫賣,那種司空見慣看似平常的事,原來自己做起來這麼難。
集市上很多附近農人黑紅粗糙的面孔,我想他們的生活很多都很辛苦,可是他們看上去卻有着泥土一般蓬勃向上的活力,以及淳樸到渾厚強壯的樂觀。
我一直熱愛風霜的臉,尤其是農人的臉孔,那種文化人所不具備的樸素自然,那種帶着些許蒙昧卻流淌着原始美感的熱烈奔放,讓我覺得那才是生命,不屈不撓的生命,不矯揉造作,不無病呻吟,簡單純正,率直坦然,像溫潤含煙的璞玉。我喜歡他們身上那種泥土的味道,就像喜歡天空和海洋的藍。
有時候我會很強烈地覺得世界是他們的,是那些植根在泥土裡的人,他們紮實茁壯地活着,而我們只是輕飄飄的過客,眼高手低,自己卻渾然不覺。
那個夏天我還去過一個父親朋友的小工廠做事。全是女工,廠房很小,做一種塑料裝飾品。有毒氣味,沒有任何防護,不過誰也沒有抱怨。有錢賺還有什麼好抱怨呢?我能看到那些女工臉上的滿足。
幸福是什麼呢?
像那些農人和這些女工,他們是那麼認真努力地生活着,從土地和城市的縫隙里刨撅生命,仿佛很辛苦,但他們的笑一樣的陽光燦爛,甚至有一種透明的質地,那種來自生命本源的光澤。
他們的家裡不會有爭吵吧。做他們的家人會很幸福吧。那時我總是這樣想,心中充滿羨慕和渴望。
那個假期我喜歡看到把賺來的錢交到母親手上時母親臉上浮起的笑意。即便轉瞬即逝。
即便那個夏天在那個炎熱的工廠里,我的兩條腿被蚊子親密得寸土不留,到處都是幾乎化膿的叮包。那些女同事會關切地讓我抹些藥物。而母親卻絲毫沒有看到。
母親在很多事情上無疑是粗心的。而那時的我敏感到不可理喻,又倔犟到讓母親沒有喜歡我的念頭。母親或許也對我有過期望。榮耀或者依靠,我都沒有給過她。我想,這就註定了母親一直在我耳邊說的那句話:無怨不成母女。
我們沒有分擔過彼此的人生。多遺憾,我沒有和自己的母親分擔過人生。
26,
高中開學。母親不願意陪我去學校,她覺得丟臉。是父親陪我去學校報名的。
因為分數不夠,我需要交300塊錢做資助費,以旁聽生身份入讀。如果考試成績達到班級平均水平,便可以轉成正式生,免繳費用。後來知道,每個班只有45名正式生名額,留下20個名額給旁聽生,收取費用。
在80年代末,實施市場經濟之前,這也算是相當進步的做法了吧。
所以後來,國家如何推行教育產業化,如何從那些渴望知識的民眾手裡剝取他們的畢生積累時,我毫不吃驚。市場經濟是人心所向,是錢字當頭的人性萬江入海的大勢所趨,無關姓資姓社。
當一個國家一心從教育里收斂錢財的時候,整體的墮落就根植在那些付出錢財接受教育的未諳世事的孩子的心中了。
錢太重要了——這是我們被種下的觀點。
你還有資格指責有一天它開出邪惡的花兒嗎?
錢是這麼重要。它決定了你的人生之路。
我在看到川流的報名人群時想到了我的那些初中同學。他們都到哪裡去了呢?那些沒有能力考上,也沒有能力支付旁聽費用的十幾歲孩子?
那時300元相當於父親一個月的工資。不是小數字。
記得我站在父親身旁,看着父親和當時的校長聊天。他們是熟人。父親的臉上掛着尷尬的笑。讓我意識到自己的羞愧。
很多年後我想,我很感謝我的父母,他們從沒有用任何旁門左道為我和哥哥謀求過什麼。即使他們可以。
那時我的舅舅是教育局副局長,也是那所學校的前任校長。我記得曾經有人對我說過,你考不上怕什麼呢?找你舅舅好了。
後來聽說,有學生改過分數,有學生找關係免交了旁聽費用,有各種各樣的手段在黑暗裡可以交換。
有人的地方就有縫隙。有縫隙就會滋生雜草,苔蘚,甚至任何醜陋的東西。
沒有。我的父母沒有這樣做。他們教會我面對結果,承擔代價。
27,
我無法形容在學校看到小戈那一瞬的心情。
尤其當小戈從別的班級轉到我所在的班級時,我坐在教室里看着他,面色平靜,心中卻綻放着璀璨焰火。
我很久沒有那麼快樂了。快樂得忘記了父母的爭吵,自己的落榜。
汪洋里的一根稻草。沒錯,就是這種感覺。我想我的心在那一瞬間牢牢地抓住了它。如此很多年,再也沒有讓小戈從我心中離開過。
那時候我太想看到熟悉的面孔了。其實學校里也有很多以前熟悉的同學,不過他們都沒有給我像小戈那樣強烈的喜悅和依賴之感。
只能說,冥冥之中,人與人之間自有緣分吧。
我想初入高中的我一定是想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的,做個乖孩子,認真學習,爭取學年結束考過班級平均成績,這對我應當不是太難。
可惜願望總是好的。而現實是跌跌撞撞的。我邁出去的步履那麼搖晃,像一片秋葉,總是輕易就被風吹偏。
在學校,你幾乎可以輕易分辨出哪些是農家的孩子,哪些是城市的孩子。
正式生里多半是遠離城市農人家的孩子。他們吃住都在學校。你能相信嗎?那些剛入高中的孩子就開始一心苦讀,每天從早上6點多鐘爬起來,一直學習到晚上10半熄燈。
仿佛明天就是高考。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我是信的。
他們的臉上寫着沉重的生活,寫着背負的重望。他們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自己該往哪裡去。他們的目的那麼明確,步履那麼堅定。他們對於人生的理解和詮釋都讓那時的我可望而不可及。即使我剛剛遭受過一次落榜這樣沉重的打擊。
後來知道,旁聽生里絕大多數都是附近城市的孩子,家中有錢或者有權,只是讓孩子到學校來混張高中文憑。我們那個時候,高中文憑都是文化人的一個身份證。據說,那時那個人口大省中考的升學率只有8分之一。
人生啊。那些十四五歲就開始進入成人社會的孩子。現在想想都覺得心疼。
有人,除去他們的親人,有人真的關心過這些孩子們嗎?
人究竟是被誰放牧的羊群?走着走着,就被丟棄在路邊,任其自生自滅。
優勝劣汰。多麼殘忍的一個詞語。血腥而毫無憐憫。
28,
我是在高一的時候認識桔子的。
更確切地說,我早就認識她了。我們初中在同一個學校。桔子早戀的新聞曾經風靡一時。
那時候早戀就像是禁品,那種越禁越有誘惑力的毒品。大膽的孩子總會不顧一切地去嘗試。
桔子就是一個大膽的女孩。
桔子的初戀對象我知道。初中時很帥的一個男孩。什麼都好,唯一學習不好。在年級最差的班級,我們叫他們零蛋班。
這種特殊的班級完全是根據成績人為劃分的。這個班級的學生沒有資格參加中考,因此不會影響學校的升學率。
歧視,以知識的名義赤裸裸歧視,沒有人提出過抗議。
我想那時候我也是以好孩子的身份歧視他們的。我不知道,一年以後,我會淪落到跟他們一樣的地步,被以知識的名義歧視。
孩子的觀點從哪裡來的呢?無非是大人的灌輸,是在俗世中的耳濡目染。
按照那時候的觀點,學習不好的孩子是沒出息的小孩。再有些叛逆的行為和言辭,就是名正言順的壞孩子了。而恰恰某些方面,這些壞小孩卻是最真實的一幫孩子。
他們會在生理課堂上率真直接地問老師:什麼叫月經?為什麼我們男生沒有?
聽說他們把教生理課的女老師問得面色通紅。
那時我們這些好學生一邊害羞地道聽途說着他們的故事,一邊做出鄙夷不屑地笑,口中罵着他們真流氓啊,一邊心裡又暗暗佩服他們的勇氣。反正我是這樣的。
真實的人在我眼裡是有魅力的。我一直這樣覺得。為什麼不可以問呢?如果我們不知道。老師不是傳道授業解惑嗎?不是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嗎?
他們只是剛剛開始發育的孩子。他們不懂。他們不故作懂。他們好奇。他們求知。他們提問。他們想得到答案。
為什麼他們會被認為是搗亂的壞孩子呢?
他們也確實是被我們這些所謂正經的學生繞道走側目而視的一群孩子。
現在想,我們那個時候人心多麼扭曲啊。仿佛我們都沒有性別。我們都是天生的聖人。我們可以無師自通地解開對自身以及異性身體的種種疑惑。
而事實不是這樣的。
29,
我不知道別人是怎樣解開那些人生初成長的疑惑的。這些本該母親告訴我的事情,我的母親沒有跟我說過。我們好像從來沒有談論過任何關於身體,關於發育,關於性的話題。母親的態度讓我覺得我所有關於這些方面的問題都是不潔的,是羞恥的。
我是怎樣慢慢懂得這些的呢?我都快忘記了。
直到我最近幾年讀到英國作家伊恩·麥克尤恩的作品《家庭製造》的時候,忽然喚醒了我很多沉睡的記憶。我想起我的身體最初開始發育的往事。
當很多人覺得伊恩寫的敗壞倫常的故事噁心變態的時候,我卻覺得,他是真實有勇氣的。他在向粗心的父母們傳遞着一種訊息,一種被忽略的危險的訊息。
是的。正是我的哥哥讓我有了身體的意識和覺悟。
那應當是在我胸部開始隆起的時候。最先關注到這一點的是哥哥。那時候家中三間臥室,那年祖母搬到我們家同住。母親不讓我跟祖母在同一個房間。母親寧願讓我和哥哥擠在一張床上。
有一段時間,每天晚上,哥哥就跟我提要求,要看看我的胸部。沒錯。他就是這樣要求的。哥哥甚至提出了很多頗具誘惑力的交換條件。
出於本能,我拒絕哥哥。因為哥哥從小就不喜歡我,總是欺負我,我只是本能地對哥哥有着牴觸。我不知道如果我們從小親密無間我會不會答應他的要求。
然後有一天半夜,我醒來,感覺到胸口的壓迫。
是哥哥的手。從床的另一頭,越過他的被子,鑽進我的被子,他的手放在我小小的胸部上。
可怕嗎?
我早已原諒了哥哥。那個特殊時期的孩子的特殊心理我如今已經能夠懂得。可是那時,我是恐懼的。
夜晚的睡眠成了提心弔膽的防備。而我不能夠跟任何人說。沒有人可以信得過。
沒有人。
我最該傾訴的對象是母親。可是母親一直喜愛哥哥遠遠超過我。我沒有對母親求助的欲望。幾乎從來沒有過。
我知道這是醜陋的事情。我只是自己吞下這個秘密。然後極力抗爭着在門廳擁有了自己的被屏風隔開的一個小空間。
即使這種抗爭讓母親更覺得我多事,麻煩。
當我看到伊恩的小說里那個被初萌的情慾折磨得不堪忍受的哥哥如何誘姦了自己十歲的妹妹時,我的心疼痛難忍。
有多少秘密我們恥於道出。有多少真相我們極力掩藏。而正是這種獨自吞咽集體沉默造成了可怕的忽視。對女孩子身體保護意識的忽視。
親近的不一定是安全的。
你要保護好自己的身體,對任何人來說它都是私密的。———每一個母親都應當這樣告訴自己的女兒,保護好自己的女兒。這是母親的責任。
可是天下有多少真正合格的母親呢?
30,
我不知道如果沒有小戈和桔子的高中生活會是怎樣的。
人從出生到死亡,再怎樣漫長,再怎樣跌宕曲折,無非是兩個點鏈接的一條線。
兩個點之間可以有無窮條可能的線,我們卻只能擁有其中的一條。其他所有的可能都是虛設的風景,讓我們在狹窄侷促的時空有所眺望,有所希冀。
如此而已。
無數種可能卻只能擇其一。這樣看一個人的一生其實很單調無趣。並且很容易因為那些虛妄的可能的存在而讓人心存悔恨。
有時候我不知道該以怎樣的心情回憶高中那段和小戈桔子共處的時間。
傷感和悔恨。好像我始終無法擺脫這種情緒的包圍。
剛剛升入高一的時候桔子便和初戀分手了。
也就是在我還不知愛情為何物的時候,桔子已經結束了初戀。
桔子很現實。
我們不可能了。不可能幹嘛還要繼續。桔子一臉不在乎的說。
桔子跟我同桌的時候告訴過我很多她和初戀的故事。我像聽天方夜譚。那時桔子的觀點現在想來我還是很驚訝和欽佩。
只能說人跟人是不一樣的,甚至可以成為兩個極端。
有人美到極致,也有人丑到極致。當然我說的是心靈。有人可以視愛情如喝白水吃飯菜,有人視愛情為眼睛,一生只有一個愛人。
無所謂對錯好壞,這就是大千世界滾滾紅塵吧。
我相信經歷會豐富一個人的內心。
一個跨越過兩性鴻溝的孩子和一個懵懂無知的孩子,他們的視野和心靈是不在一個層次上的。尤其桔子比我大兩歲,還有兩個姐姐做她的知心朋友。
成熟果斷,豪放不羈的桔子在我的眼裡風情萬種,極具魅力。她為我打開了一個完全不同的眩惑世界。
我想,那個時候我對桔子的喜愛包含着崇拜,追隨,信任和依賴。
我從沒有那麼喜歡過一個女孩子,即使她是老師同學眼中很糟糕的女孩。
我覺得桔子的身上閃爍着一種光芒,那種那時候那些一心讀書的孩子所不具備的耀眼的自我的光芒。
我太喜歡桔子的個性了。
反叛不羈張揚。那都是我沒有的。或者深藏在骨子裡的。
31,
陰曆九月初四。今天是桔子的生日。我只知道她的陰曆生日。
二十幾年過去,我腦海里十七歲生日那天的桔子還是那麼活潑清晰,仿佛觸手可摸。
桔子有一頭濃密漆黑的長髮,散開來,像黑色油亮的瀑布直垂過腰,美得炫目,讓那時的我羨慕不已。這大概也是這麼多年我一直喜歡蓄長發的緣故吧,我覺得長發飄飄的女孩有一種清爽脫俗的美。
我是後來知道,原來我也有一頭可以媲美桔子的長髮。
很多時候,我們艷羨別人的時候,是看不到自己的長處的。至少我那個時候是這樣。
我喜愛桔子,喜愛她的一切。她的爽朗,她的活潑,她的我行我素,她的目空一切,甚至她的長髮,她寫的詩,她笑起來嘴角好看的酒窩,她笑起來花枝亂顫的樣子。
在我眼裡桔子是那麼完美,我看不到她的缺點,除去桔子不喜歡學習。
桔子17歲的生日,我陪她在學校附近的河濱公園裡度過,後來我們在那個公園裡一起度過很多快樂美好的時光,以及再後來我獨自在那個公園裡送走過很多年少的憂傷。
那天我們買了一堆小零食,香瓜子,果丹皮,五香豆,花生奶糖。在那時已經足夠奢侈。我記得我們一直唱歌,唱那時流行的歌曲《大約在冬季》,《走過咖啡屋》,《思念》,《北方的狼》,《童年》,《明天會更美好》……
唱歌時的桔子臉上布滿憂愁,那是在平時對什麼都不在乎的桔子臉上看不到的。
我在桔子的臉上看到自己。
桔子也是旁聽生。一個在學習上讓人看不到希望的孩子。一個被老師和正式生斜視的孩子。我們倔犟而小心翼翼地懷抱着少年的自尊,憂傷地眺望遠方,而遠方,就在不遠處的河岸,希望沉沒的地方。
那時,我看不到希望。我想十七歲時的桔子也是。
那時我們相互交換的禮物都是卡片,各種各樣的明信片,風景卡片,明星卡片。桔子送給我的明信片還在我的一個小箱子裡收着,我的僅存的結婚前二十八年的過去里,收着所有桔子的明信片。它們鎖在那裡,像遙遠的沉默的埋葬了的過去。
我不能再送給桔子什麼了。
生日快樂!四十二歲的桔子。永遠的,不再有憂愁的桔子。
32,
我的落榜,我上高中以後所有的憂傷和不快樂並沒有人關注,即使我的父母。
有時候想想,人是可悲的。無論物理世界還是精神世界,只有自己最清楚,只有自己最懂得自己。在那個快樂或者悲傷的世界裡,每一個人都是王,自己一個人的王,孤單的王。
我們冷漠地忽視着別人,也被別人同樣冷漠地忽視着。
這也是為什麼人會那麼渴望愛情吧。深愛的兩個人會目不斜視心無旁騖地彼此關注。愛情備受推崇,無非是因為人心脆弱而孤獨。
可是愛情能持續多久呢?
我們最終還是孤獨的。
或許直到有一天我們忘記自己,放眼藍天,不再困於自己心靈的小屋,不再徒自感憐自己渺小的悲傷,我們才會得到救贖吧。
而那時,我不知道這些。
我只知道我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可以被忽略的,被省略掉的一個沒有未來的小孩。我吮吸着年少憂愁,越陷越深,像嬰兒吮吸母乳一樣甘甜。
只為痛苦讓我感知到自己的存在。我用這種方式愛着自己。
我真的無法快樂起來。那個時候。那些秘密,那些深藏在內心的恐懼而憂傷的秘密。
父親和母親的爭吵越來越升級。母親的發作開始顯出明顯的病態。
母親會在發泄了一頓脾氣之後,忽然安靜下來,坐在沙發上,屋裡極靜的時候,母親會忽然爆出一聲狂笑,然後整個人僵僵地躺在沙發上,甚至滑下沙發,躺在地上,眼神呆滯,一動不動。
寫下這些的時候我的心是抽緊的。
時隔這麼多年,我依然記得那些場景。父親會快步走過去,掐母親的人中,我在一旁呼叫着媽媽,媽媽。眼淚就不知不覺流下來。我不知道那些眼淚是因為恐懼因為心疼母親還是因為自憐而悲傷。
後來父親跟我說,母親大概得的是癔病。
那時我不敢多問父親關於母親的病情。父親的臉上寫滿愁苦。那幾年已經過了知天命的父親開始研究各種各樣的與命運有關的書籍,面相手相周易八卦,我想那時的父親一定非常迷茫,才開始求助於玄幻的書籍,試圖解釋和安慰自己吧。
後來我可以面對母親病症的時候也開始查閱一些書籍。癔症是一種精神障礙,它的病因主要來自於病人超越常態的心理暗示。
其實每一個人都很自我。順我者昌,逆我者亡。這就是一種完全自我的人生哲學吧。
我不知道這樣的人,一旦不能遂願,會採取什麼樣的手段達成目的。
這麼多年我已懂得,人的一生其實就是學會調控自我跟外界的關係,彼此接受,彼此妥協,彼此融合,達到協調存在。
母親在這一點上,彼時彼刻,顯然是自我占據了絕對的高度。
母親不肯妥協。妥協的,是我們。
33,
這麼多年我一直試圖了解那時母親的心理,想對人性多一份懂得,更想解開壓在自己心頭很多年的鬱結。
我想母親一定是受過傷害的。
只是人生在世,誰沒有受過傷害呢?
每一個人都是以一顆熱血細膩的心去摩擦這個冷酷粗糙的世界。每一個人都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和身外的世界較量。每一個人都是在輸贏交替的過程中成長,蛻變,老去。
對於傷害,我現在更欣賞那種櫻桃樹的說法。看過一個故事,櫻桃樹不結果的話,對着樹身砍一刀,第二年刀傷合愈,並且會結出滿樹櫻桃。
我喜歡這個故事透出的哲理。如果傷害不可避免,那麼就要利用好傷害。碩果纍纍的人生不會是平順的一生。傷疤自有一種觸目驚心的美麗。
當然,這都是阿Q式自我安慰。誰不希望自己的一生平坦順遂幸福無憂呢。
只是不然呢?又能怎樣?
我非常尊重那些隱忍的人。他們默默吞下所有的苦痛。
或許那時的母親不是不想自己吞下苦痛,她只是不能。我寧願這樣想自己的母親。
母親一直非常好強,事事不甘人後。
母親讀書非常好,但是考大學的時候因為家庭成分的緣故不能上大學,這是母親終生的遺憾。母親工作態度非常積極,總想處處出頭當先進,以至於在工作中不小心弄斷胳膊過,並且母親耿直不夠圓融,因此開罪過領導同事。母親對婚姻愛情的態度也極其傳統,我想父親在這一點上也許會有讓母親失望的地方。
現在看,母親所受的傷害有些是時代性的,來自外部大環境,那些年代很多人都沒有逃脫被傷害的命運。
而有些傷害則是雙刃的。比如在婚姻里,我想父親一定也承受着來自母親的情感傷害,只不過父親自己消化掉了,即使消化得不那麼乾淨利落,父親在努力。
我相信父親面對的溫柔陷阱要多過當時的母親。我也相信身處矛盾中心的父親的掙扎艱難而痛苦。
父親曾經有一次跟同事喝酒,應是喝高了。父親在回家的路上摔倒在雪地里,就那樣睡了一夜。這些都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我能想象出那個落魄失魂的父親的模樣。
父親的苦無人可訴。
我那個時候是懼怕並且儘量遠離父親的。
母親清醒的時候,有時候會拉我說些閒話。話里話外的母親透露着對父親的失望,而這種失望,現在看,其實多半來自於母親的臆想和猜測。母親會以含混曖昧的語氣跟我說父親的風流韻事。記憶里,母親口中的父親會跟所有女人曖昧,包括他自己的母親,包括母親寡居的弟妹,甚至母親自己的姐姐。
母親草木皆兵地認為每一個女人都會喜歡父親,都會跟父親曖昧。因為父親會撒謊,會說甜蜜的話,會哄女人開心。
很多年後我知道這是母親的一種病態心理。而那時,我不知道。我只直覺母親不該跟我說這些。這不是一個母親該對女兒說的話。
母親在我心中塑造了一個不堪的父親。我沒有獲得母親的愛,並且本能地抵制來自父親的關懷。
34,
那個時候,我的心中沒有母親,也沒有父親。可是我的心需要被填滿,需要有人住在裡面,而不覺得空虛。我的心中住着小戈,還有桔子。
那時,對我來說最開心的事是呆在學校。
桔子和小戈是我快樂的源泉。我珍愛他們兩個像小孩子珍愛口袋裡僅有的兩塊糖果。
十五六歲的少年男女生之間界限已經分明。但是小戈和我卻依然保持着初中的友誼。我喜歡上課時回過頭去越過眾多低頭學習的腦袋尋找小戈,仿佛心有靈犀,我總會捕捉到小戈的目光。就那樣遙遙地相視一笑,我的心便立即被快樂和甜蜜充滿。
小戈像是我的守護神。我看到他就會感覺踏實和安心。有時候我們會在課間時聊幾句,都是閒閒的話題。我能感覺到周圍女孩子看我的目光里充滿羨慕。
或許只是我的感覺。她們根本沒有在意我和小戈。但是那又有什麼呢。幸福不就是一種感覺嗎?反正那時我心裡覺得幸福。就足夠了。
有時候放晚自習,小戈會等在教學樓的拐角,看到我便跟我一起走。
有時候我沒有看到小戈,正悵悵的,他會突然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從後面拽住我的自行車,我回頭便看到小戈的笑臉。校園的燈光籠在小戈的臉上,有一種格外溫柔的光芒。我們一起推着自行車走校園裡長長的一段甬路。熙熙攘攘的人流無聲地從身邊走過,我的目光里只有小戈。那個時候我總希望那條路不要有盡頭。
小戈還是會在自習課上給我傳紙條。我記得最遠的一次,跨越整個教室的對角線。我在第一排,小戈在最後一排。字條上寫些什麼現在都忘記了。無非借書,借筆記本,或者借飯票之類的。但是我清晰記得那些快樂的瞬間。
有人記掛着我,不畏懼別人的眼光,不在乎我的旁聽生身份,而這個人是小戈,我喜歡的小戈。
那些時候我的眼角眉梢一定都是快樂。連桔子也看出來了。你是不是喜歡小戈?桔子問我。
我沒有回答,但輕輕點頭。
你喜歡他什麼?桔子問。
沒有什麼。就是覺得小戈熟悉,安全,溫暖。
當然我不是這樣回答桔子的。那時我也不知道喜歡小戈什麼。我只是喜歡他,喜歡他專注地看着我,對着我笑,我便會忘記所有的不快樂,我便仿佛還是曾經的那個小女孩,可以笑得地動山搖。
雖然我知道我不是了。
但小戈有這種能量,他會讓我忘記一切苦痛。小戈微笑的眼睛裡有一個寧靜安詳的天堂,我像一條魚,游在裡面,無憂無慮。
我不知道,我將要失去它了,我人間的天堂。
35,
我說過我是打算洗心革面,好好學習的。我也真的這麼做的,在開學的最初一段時間裡。
我的各方面的表現都不比一般的正式生差,甚至我的英文和語文,可以排在班級前幾名。
只是生活中的風雨太多了,我是那麼嬌弱的一個小孩,拼力開出的星星點點的小花兒很快就被現實沖得七零八落。
父母的不和,尤其母親的病態發作是我心上一塊巨大的陰影。而同學的另眼相看則是另一種壓力。或許那只是我的自我感覺。那些孩子目不斜視地盯着課本,盯着學習頂呱呱的孩子,誰會把一個毫不起眼的旁聽生放在眼裡呢。
其實同學怎麼看並不是多麼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心裡拿捏不定自己。旁聽生的身份壓迫着我,我覺得我像是古代的罪人,在額頭上被刺了斗大的紅字。猩紅的字在陽光下有着刺目的光芒,我能看見一個在灼人的光線中殘喘的自己。
我是努力的。即使我的力量依然被什麼無形束縛着,但是我在努力。我盡力討好着世界,就連我認真學習都是為了討好身外的一切。
我不是那麼差。我想大聲告訴誰。雖然我不知道,我需要告訴誰。
我是那麼急着向外界證明我自己。我的急切和身外世界的無動於衷是那麼格格不入。
而那時我是那麼容易被外界左右的一個小孩。
我印象最深的是高一的化學女老師。那位女老師喜歡隨機抽查,讓學生回答問題。我的化學其實一直不差。所以在開學的最初那些日子裡,我都能流利地回答出她的問題,甚至一些比較難的問題。我幾乎覺得她是喜歡我的了。
然後有一天,不記得什麼原因,我沒有回答出她的問題。我其實很慚愧。我的臉上一定寫着對不起幾個字。因為我覺得她是喜歡我的,而我讓她失望了。
那位女老師翻了翻名冊,突然冒出一句,原來是個旁聽生,怪不得。你快給我坐下吧,別擋着後面的同學。
也許我該更加羞恥的。只是那一刻,我忽然特別厭惡那個女老師。
她大概已經忘記了前幾天因為她的一歲小孩沒有人幫助照料,班主任讓我幫她照顧小孩的事情了吧,她那時對我笑得像個親人。
原來是個旁聽生。
這句話像錐子。直直地扎在我心上。那麼多正式生也回答不出她的問題,她不會取笑他們原來是個正式生。
讀聖賢書的未必是聖賢人。教聖賢書的同樣未必是聖賢人。
而那時我不懂。我神化了老師。我以為他們博愛無疆,胸懷澄淨。
我不是一個多麼聰明伶俐的小孩,不是一個光環耀眼的小孩,但是不妨礙我知道該尊重別人,不該這樣譏諷別人,更不該這樣當眾取笑一個孩子。
旁聽生怎麼了,不是人嗎?不是需要被引導被教化的小孩嗎?旁聽生的自尊就該被老師踩在腳下嗎?
為師如此,我忽然知道我將要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世界。
她的鼻孔里噴出的蔑視能拍死我像拍死一隻螞蟻。就因為她是老師嗎?她對學生有生殺予奪的權利嗎?
不過,我承認,在以後很長的時間裡,我讓她達成目的了。
那一節課我都站在那裡,站在第一排,臉上寫滿不羈叛逆,高高地,直直地站着,目光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空好藍啊。我在心裡哭着想。我好想走到天空裡去。
從那之後,我的學習直線下滑。
36,
沒錯。我是一個喜歡推卸責任的小孩。我原諒我自己,即使現在回頭看。
我能看到那個敏感的女孩小心翼翼呵護的寶貝被人一腳踩碎,並且吐上幾口唾棄的唾沫。如同在洪水中拽住的稻草,被人一刀割斷,然後順勢遞上一腳…..
我不是自強不息的孩子。不能夠像有些人因為別人的輕視嘲諷而暗省自己的不足,從而臥薪嘗膽,奮發圖強。我不是。
我一直都不是一個競爭意識很強的小孩。我隨意地處置着自己。雖然內心深處也會很虛榮地希望自己閃亮,耀花別人的眼睛。
我那時候的叛逆給予我的能力只有反抗,魚死網破的反抗。
多麼邪惡。這個世界。
我身外的世界其實是不值得我討好的。我用自己的眼睛看清了這一點。
表達我內心的蔑視的方式就是順勢而下。我不屑跟所謂的正道主流文人君子假道學為伍。剝去斯文的外衣,他們其實那麼冷漠,虛偽,世故而勢利。我不屑成為他們那樣的人。
那個十五歲的女孩就是這樣想的。
就像家道沒落更會讓人看清世事炎涼人心冷暖,我在那時看到了作為一個差學生看到的世界。一個不思進取,厚臉厚皮的旁聽生算是學校的最底層人群了吧。我抬起眼睛看到的只是陰鬱冰冷的嘴臉遮蔽的天空。
現在想,人太容易墮落了。
自暴自棄是一條人生的捷徑。很多人選擇了這條路,其實他們本身並不是壞,也不是不要強。
人性本善。我本善良。我本向善。我本向上。
是人雖然是孤獨的,卻並不是孤立存在的。身外的一切,善惡,親疏,喜惡,冷熱……所有這些外界情愫都最終投射到人的心上,我們感受到的在塑造着我們的思想和言行。
我開始跟着桔子做各種我從來不會做的事情,那些我曾經認為只有壞孩子才會做的事情。
在課堂上講話,睡覺,看小說,甚至我跟着桔子一起逃課,一起在學校里招搖張揚。記得那時我們有幾個情況相似的女生,天氣暖的時候,五六個青春飛揚的女孩,一字排開,長發飄飄,衣袂飄飄,在男生的口哨聲中,目不斜視,一臉挑釁地闊步走在沉悶的中學校園。印象中那時斜陽如血,艷麗無比。
我曾經以為我的青春會這樣揮霍掉,不耀眼,甚至墮落,卻有一种放縱恣意的痛快和自由,即使我並不是真的從內心裡感覺快樂。
37,
花若盛開,蝴蝶自來。同來的一定還有蜜蜂,清風,蒼蠅……
我常想,如果世上沒有花草,是不是蝴蝶蜜蜂之類的昆蟲就會像恐龍一樣絕了種。
招蜂引蝶這個詞是明顯地貶斥花草類女子的。
是不是作為女孩子,低眉順目,嫻靜端莊就真的不會引來蝶飛蜂舞呢?我不知道。
不過,我是鄙視蜂蝶的。花兒在原地盛開,無腿無腳,香是自香,蜂蝶聞香而來,食盡花姿,卻會反咬一口,都怪你太香。
若是蜂蝶這樣無恥倒也罷了,這世上最冷人心的是一旁指指點點的看客,在他們看來,字典里沒有無辜這個詞。
我沒有想過,跟桔子她們那樣招搖會引來麻煩。
班上一個男生,正式生身份,明眼人都知道他是通過關係升入高中的。聽說他家門路了得。學習極差不說,一身匪氣,品性極其惡劣,專門欺負農村來的男生,並且喜歡騷擾稍有姿色的女生。
對這種人,我一向敬而遠之。
有一天,他還是惹到了我身上。
想想我真是脾氣倔犟的一個女孩,天不怕地不怕似的。無非是被他摸一下,碰一下,說幾句難聽的話,別的女孩子都忍下去了,我卻忍不下去。我看不慣他好久了,終於爆發。我最恨欺男霸女的傢伙。
跟他在教室大吵一頓,我跑去教導主任那裡告狀。那時我依然是天真的。我以為口口聲聲愛學生如子女的政治教導主任會給受欺負的孩子撐腰。
那個年老的女教導主任慢吞吞地挪進我們教室,輕描淡寫地說了那個男生幾句,語氣和目光幾乎是愛憐的。
然後她突然話鋒一轉,陰陽怪氣地對大家說,你們女同學記着,蒼蠅不叮無縫的雞蛋。你自己是個好蛋,蒼蠅不會叮你;你是個臭蛋,那就不能怪蒼蠅了。
多麼嚴謹科學的師者邏輯!
多麼寡廉鮮恥的強盜邏輯!
原來所有被欺負的女生都是因為我們不夠清白自愛。那麼那些被欺負的男生呢?他們不夠老實順從?
正義,原來從來都不能指望由上而下得到伸張的。
我幾乎出離憤怒了。因噁心而憤怒。這是多麼巨大而權威的一隻蒼蠅啊!
不過,她的那句蒼蠅不叮無縫的雞蛋還是深深刺痛了我。
很自然的,我屬於被她打入有縫雞蛋的那一列。雖然我已經不在乎在她眼裡我是什麼了。
我是有縫的雞蛋嗎?
這個問題開始深深地困擾我。我不思進取,但是我品行端正。我輕狂張揚,但是我不輕浮張狂。除去小戈,我幾乎不跟班級的其他男生搭話。
我不是有縫的雞蛋。我不要做別人眼裡有縫的雞蛋。
無眠的深夜裡,我睜大雙眼凝視眼前讓人絕望的黑暗。
我想,我需要收斂自己了,我不可以再放縱下去了。
38,
那一段時間母親的病依舊時常發作,他們沒有時間管我。或許他們從心裡已經放棄我了吧。母親清醒的時候看到我的成績單,竟然不再有怒氣,她只是給我無比嫌惡的目光。
原來目光可以是鞭子,抽得人生疼,抽得人想逃離。
我不知道在自己父母的眼裡,我是不是也像在別人眼中的自己一樣,一個無可救藥的小孩,一個不值得花費時間和心思的小孩。
那段時間我的學習極差。數學考卷一度低至21分。只有文科科目還好,尤其作文成績,幾乎每次都是班級的最高分。我的作文總是被當作範文在班級傳閱。那是我僅有的一點驕傲的資本。
因為作文成績帶給我的自尊,連帶着我開始對語文老師刮目相看,想來,他是不會帶着有色眼鏡來看待學生的,他不會因為我是旁聽生而低看我。
我的高一語文老師是一位剛剛畢業沒多久的年輕老師,清俊的臉孔上還保留着學生的質樸。
桔子是那時的語文課代表。想來好笑。科代表原來是一位正式生。後來她覺得課代表的工作就是發放作業,太浪費時間了,於是請辭。桔子自薦做了語文課代表。
一向凡事不關心的桔子那麼主動地申請做課代表,現在想,桔子應當是為了跟語文老師多親近一些吧。
那時我跟桔子是瓊瑤的粉絲,我們幾乎讀了全套的瓊瑤小說。瓊瑤粉絲級的高中女生,大概都會有一個粉色的夢,那個夢開在窗外。
年輕的語文老師是十七歲桔子夢想的窗外。
那時桔子沒事就拉着我陪她往語文教研室跑。桔子認真地做語文老師布置的每一件事。桔子只在語文課上一動不動地認真聽講。桔子總有很多問題不懂需要語文老師解答。
我還記得那時的場景,語文老師斜倚在教室門框上,我和桔子坐在門邊靠牆的第一排。語文老師站在那裡,低頭看着桔子和我,桔子和我則低着頭嘰嘰咕咕地笑。
那時候,桔子的臉通常是緋紅的,眉眼羞澀而溫柔,目光水汪汪地漫溢着心底的愛慕。
寫到這裡,我意識到桔子是喜歡語文老師的。桔子的喜歡毫不遮掩,顯而易見。而那時,我都忽略了。我沒有做過師生戀的夢。
我始終不知道我的作文成績那麼好會不會讓桔子感覺不快。
慢慢的,桔子去語文教研室不再叫上我。
慢慢的,桔子開始一心撮合我和小戈。我幫你問小戈他喜不喜歡你。他肯定也喜歡你。你們是很般配的一對。桔子總是這樣說。
而我總是拒絕桔子的好意。
我相信小戈跟我一樣,是有一些喜歡我的,他對待我不同於對待其他女孩。可是我也知道,即使我和小戈相互喜歡,我們也只能止於這種不說出口的喜歡。就那樣淡淡地交往很好,我寧願跟小戈保持友誼。我的家教不允許我早戀,即使暗戀的種子早就在我心中種下。
何況我也深知,我那時的情形根本不允許我早戀。
我跟桔子說我們要好好學習了。不能再貪玩了。我們比比看,看誰的成績進步得多。
那時我的確是這樣想的。桔子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她也能好好學習。她不笨,我知道。我想我們都可以通過努力改變自身,讓那些小瞧我們的人跌碎眼鏡。
我真心地希望桔子能和我一起振動我們不曾打開的翅膀。我想和她一起飛。高高地飛在人群的視線之上。
39,
而我還是太天真了。
我想我一直都是一個天真的人。即使我的內心裝滿無限放大的悲歡,即使我對身外的世界一再地失望甚至絕望,我總是不能磨滅對所有美好的人和事物的期待和盼望。
我總是安慰自己,所有的都是暫時的,我只是暫時與美好的一切失之交臂,下一刻,只要我能捱到下一刻,我一定會遇見它。
十五歲那年的初夏,我是那麼絕望地盼望着每一個下一刻。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徵兆的下午。課間的時候,有三個女學生在教室門口大叫我的名字。我認得為首的那個,是這所學校里有名的女阿飛,橫行霸道,不可一世。但凡這樣的孩子,身後都是有一定家世的,不然也不敢如此公開地飛揚跋扈。
我懵懂地走出去。
大概她們的來勢洶洶,透着一股煞氣,本來在教室里讀書的同學都紛紛跟着走出去擠在走廊兩邊看熱鬧。
桔子始終陪在我身邊。我想她給了我很多力量。
我不是一個見過大世面的小孩。所有的熱鬧場景我都是聽聞。
而這一次,我站在風暴中心。
那個女阿飛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說,你不像很討人厭的樣子啊。
我還沒有說什麼,她繼續目中無人地接着自己的話,你膽子不小啊,我這麼找你,你竟然不害怕。
其實我心裡怕得要死。我想,我只是太會裝了吧。
我從小學會的就是掩飾自己的情緒,悲傷的,歡樂的,恐懼的……無論怎樣的波瀾起伏,我的臉上不動聲色。
況且這種情況,打死我也要硬撐着。表現出內心的害怕只會讓對方更加有恃無恐。我不喜歡暴力欺人的人,我也絕不會屈服於暴力。不就是被打嗎?雖然我從來沒有被打過。我心裡恨恨地想。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餘光卻在人群中漫遊。
有這麼多人,男男女女,在靜悄悄地看着我,仿佛他們在期待着什麼。如果下一刻發生什麼,會有人挺身而出護住我嗎?
我想答案會是否定的。
我們什麼都缺,唯一不缺看客。想想真的是這樣。
那個女阿飛繼續列舉我的罪狀,言稱有人告訴她,我很討厭,很愛多管閒事,很愛惹是生非。她需要教訓我一下,讓我以後老實點。
我幾乎崩潰了。從小到大,我沒有被人指着鼻子這麼罵過,威脅過,並且在這樣的眾目睽睽之下。這可以算是我十五歲平生的奇恥大辱了。
而我竟然壓抑住內心的悲憤,恐懼,羞辱,淡淡地對她說,我想你那位朋友誤會我了。我跟這個班級上的學生不打交道。我是無名小卒一個。我沒有閒事可管。
那個女孩狠狠地盯着我,嘴硬,你等着,明天我就找人來揍你。
說完她們就旋風般招搖離開。
我要暈倒了。
輕飄飄進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半天不能相信剛才的事情是真的。
我會得罪誰呢?我幾乎不跟人打交道。我問桔子。
桔子搖頭。你再好好想想。
我想不出來。我幾乎把自己包裹起來了。竟然還會有人這麼關注我,竟然還會有人不惜動用武力來教訓我。
我想不出所以然。傷心氣憤之餘,我給那個女阿飛寫了一封信。
我想也許真的是有什麼誤會。我不喜歡跟她粗聲大氣地爭論,我更不會動用武力跟她廝打,我會覺得那些樣子很醜。我那時唯一能做的,就是寫信。
有時想想,文人真是無用。
40,
仿佛火上澆油。那天晚自習放學的時候,我正在找自行車,坐在我後排的一個男生走到我面前說,你這個女阿飛,你就是欠揍。等着我找人揍你。
他放下這句話就走開了。留下我一個人站在那裡天旋地轉。
這是怎麼了?這是我的世界嗎?這些都是真的嗎?
很多年後,那個後排男生主動找到我道歉,他說他當年恨我只是因為我不喜歡他,不理睬他。他說,你知道,那時候小孩的自尊心都太強了。
那一刻我快要氣極而哭。就這麼簡單嗎?就是這麼簡單的理由可以讓他有了教訓我的念頭嗎?不喜歡我的人要找人揍我,喜歡我的人也要找人揍我。
那時的輕狂少年啊。
我很幸運最終聽到了他的解釋,即使事隔多年之後。而另一個人的解釋,我永遠都聽不到了。
後來是小戈叫醒了發呆的我。小戈問我究竟怎麼回事。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回答得有氣無力。我其實心裡是很感激小戈的。
我知道,這個世上真正關心我的人不多。我一直都很珍惜他們每一個。桔子和小戈。我說過,他們是我那時口袋裡僅有的兩顆糖果。
小戈一直是溫暖而熨帖的。他推着車子走在我身邊,不停安慰我: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而我只希望和小戈就那樣走下去,有他在身邊安慰我,陪着我。我不要明天到來。
可惜我們總要跟那些關心着我們的人在某一個點分開。
可惜我們總要獨自面對漫漫人生路上所有的迷惘和紛亂。
那一夜我幾乎沒有合眼。
在自己的家裡,我依然沒有人可以求助。我是一個多麼孤單的小孩啊。
我的腦海里反覆出現我被一群人打的畫面。男孩,女孩。我在人群的中央,承接着四面八方趕來的拳頭。
以至於後來,我看到類似中學女生被同學群毆的場面都會悲痛不已。仿佛那個站在中間的可憐的女孩兒是我。那些被瘋狂扭曲的拳頭,那些壞到邪惡的小孩兒。她們知道她們在做什麼嗎?
哭。我不停地在被子裡偷偷哭。
與其被打,不如我死。與其受辱,不如死得尊嚴。
那一晚我的確是想盡了各種各樣自殺的方法。喝藥,跳樓,撞牆,或者準備一把小刀,在人群面前凜冽地劃開手腕的血管……
我死了,父母會想我嗎?桔子和小戈會想我嗎?他們會很快都忘記我了吧。我絕望地想。
也許現在看這種小事根本不足死。
可是對一個十五歲的孩子,一個幾乎被世界拋棄的小孩,一個不被呵護關愛的小孩,生命本無可留戀。
放棄自己無可留戀的生命,對一個小孩子來說,需要很多藉口嗎?
一念之間吧。
那是多麼漫長難熬的一夜啊。
最終我捱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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