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體制與經濟發展:一個沒有標準答案的追問一、迪拜的困惑站在哈利法塔俯瞰迪拜的那個夜晚,我的腦子裡盤旋着一個問題,怎麼也揮不去。 腳下這座城市,半個世紀前還是一片黃沙與漁船。如今,它擁有世界最高的建築、全球最繁忙的國際機場之一、令人嘆為觀止的城市規劃、井然有序的街道,以及讓遊客感到賓至如歸的安全感。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顯示,阿聯酋的人均GDP長期位居全球前列,遠超許多老牌民主國家。 然而,按照西方政治學的經典框架,阿聯酋是一個【落後】的政治體制——君主制,無議會選舉,言論受限,新聞自由排名靠後。它不符合【自由民主】的任何標準定義。 那麼,問題來了:如果民主制度是繁榮與進步的保證,阿聯酋的繁榮該如何解釋?如果集權是腐敗與停滯的根源,眼前這片欣欣向榮的沙漠奇蹟又該如何定性? 這不是一個容易回答的問題。但正因為不容易,它才值得認真探討。 
二、為集權辯護:當國家被當作自家產業來經營讓我們先聽聽集權治理的支持者會怎麼說。 經濟學家漢斯-赫爾曼·霍普在其著作《民主:失敗的神祇》中提出了一個頗具挑戰性的觀點:民主制度本質上是一種【公地悲劇】。由於官員的任期有限,他們沒有動力像對待私有財產一樣對待國家資源,而是傾向於在任期內最大化短期利益,將成本轉嫁給繼任者和未來的納稅人。相比之下,君主或世襲統治者擁有國家的【所有權】,他們在乎國家的長遠價值,因為那是要傳給子孫的家業。 一個擁有土地的國王,會精心耕耘它;一個租了四年土地的農夫,只會盡力榨取它。——霍普觀點的延伸比喻 這個論點在阿聯酋身上似乎找到了註腳。阿聯酋的領導層推出了【阿聯酋2071願景】,目標是在建國百年之際,將這個國家打造成全球最具競爭力的經濟體之一。這種跨越半個世紀的戰略規劃,在四年一屆的民主選舉周期中幾乎不可能實現。 新加坡提供了另一個有力的案例。李光耀以強人治國著稱,在任三十餘年間推行的高效、低腐敗治理,將新加坡從一個資源匱乏的彈丸之地,變成了亞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李光耀本人毫不諱言地表示,他對【無拘束的民主】持保留態度——在他看來,秩序、法治和有效治理,比投票權更能改善普通人的生活。 回頭看看民主國家的現狀,這些論點似乎更有了底氣。比如,民主國家的官員腐化墮落的例子比比皆是。 美國國會議員被發現利用職務便利,在政策信息公開前大量買賣股票,從中獲利數百萬美元;歐洲多國議員陷入各種醜聞;選舉政治催生的民粹主義,導致基礎設施投資長期不足,因為選民更喜歡減稅和福利,而不是【看不見摸不着】的長期建設。民主的弊病,在這些案例中暴露無遺。 
三、為民主辯護:失去糾錯能力的代價然而,集權治理的批評者同樣有理由充分的反駁。 首先,成功的集權案例往往是特例,而不是規律。阿聯酋和新加坡的成功,有其極為特殊的條件:石油財富(阿聯酋)、得天獨厚的港口地位(新加坡)、極小的國土面積和人口規模,以及罕見的、具有現代化眼光的領導人。把這兩個案例作為集權制度的代表,就好比把比爾·蓋茨的成功當作【輟學創業必然發財】的證明一樣——你只看到了極少數幸運兒,卻忽略了無數沉默的失敗者。 世界上集權或威權的國家並不少,但大多數的結局並不像阿聯酋。委內瑞拉曾是南美洲最富裕的國家之一,強人治理之下,石油財富被揮霍一空,通貨膨脹率一度超過百萬分之幾,人民陷入飢貧。津巴布韋、北朝鮮、利比亞……歷史上集權走向災難的案例,遠多於走向繁榮的案例。 民主是最壞的政府形式,除了那些被不時嘗試過的其他形式之外。——溫斯頓·丘吉爾 其次,民主制度最核心的價值,不在於它能產生最好的決策,而在於它提供了一種糾錯機制。一個糟糕的民主政府,可以通過選舉被替換;一個糟糕的集權政府,卻可能綿延數十年甚至數代,而人民毫無反抗的制度渠道。民主的【低效】,很多時候恰恰是這種糾錯能力的代價——爭議、辯論、反對黨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不斷校正偏差。 此外,民主與繁榮之間的關聯,在長周期數據中仍然成立。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達隆·阿西莫格魯的研究表明,民主化平均能使一國長期GDP提升約20%。原因在於:民主國家更傾向於投資公共教育和衛生,保護產權和契約自由,以及提供更穩定的法律環境——這些都是經濟長期發展的基礎。阿聯酋的繁榮是真實的,但它的可持續性,以及它在石油耗盡之後能否維持,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 還有一個常被忽視的維度:言論自由與創新之間的關聯。硅谷之所以誕生在美國而非其他地方,並非偶然。一個允許人們質疑權威、挑戰既有秩序、公開討論失敗的社會,更容易催生顛覆性的創新。集權社會能夠高效執行既定目標,卻往往不善於從零開始創造新範式。 
四、問題的核心:體制之外的變量在正反兩方的論點之外,還有一個經常被忽略的關鍵問題:政治體制,也許並不是決定經濟成敗的最重要變量。 阿聯酋的成功,石油財富是無法繞開的前提。在石油被發現之前,這片土地上的人靠採珠為生,一無所有。是石油帶來了建設的資本,而阿聯酋領導層的聰明之處,在於用石油的收益系統地構建了一套超越石油的經濟體系。但如果沒有那口石油井,這套模式是否成立?我們無法知道。 同樣,民主國家內部的差異,有時比民主與非民主之間的差異更大。同樣是民主制度,北歐國家的政府效率和廉潔程度遠高於拉丁美洲許多國家;同樣是威權體制,新加坡的治理與朝鮮的治理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星球。決定一個國家治理質量的,除了政治體制之外,還有歷史文化傳統、法治基礎、公民社會的成熟度、教育水平,以及領導層的素質與視野。 換句話說,體制是容器,但容器里裝的是什麼,同樣重要。一個運作良好的民主制度,需要成熟的公民文化、獨立的司法體系、自由的媒體和強大的反腐機制來支撐;一個運作良好的集權體制,則需要真正具有長遠眼光、且對權力保持自我克制的領導層——而後者,在人類歷史上是極其罕見的。 五、當民主生病的時候回到最初的困惑:為什麼我們在迪拜看到的,是秩序與繁榮,而在一些【先進】民主國家看到的,卻是撕裂與混亂? 答案也許是:我們目睹的不是民主制度的失敗,而是民主制度在某些特定條件下的退化。當監督機制失靈、媒體被收購或極化、金錢大量湧入政治、選民的批判性思維被信息繭房侵蝕,民主就會從【最不壞的制度】蛻變成【最善於偽裝的寡頭統治】。 美國議員的股票醜聞,本質上不是民主制度的必然產物,而是監督機制的失效。問題不在於選舉本身,而在於當選之後,缺乏足夠有力的約束。有趣的是,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案——更嚴格的信息披露要求、更獨立的司法監督、更強大的公民社會監督——恰恰需要在民主框架內來實現,而不是通過廢棄民主來解決。 一輛汽車出了故障,你的選擇是修好它,還是換回馬車?對大多數人來說,答案是顯而易見的——儘管馬車在某些崎嶇的山路上,也許暫時比汽車走得更穩當。 六、沒有答案的結尾,才是誠實的結尾離開迪拜的那個清晨,我在機場地板上躲避無人機警報,身邊是來自世界各地的旅客。我們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等待。 那一刻我想到:不管什麼體制,戰爭面前,普通人都是一樣的脆弱。繁榮可以被建造,秩序可以被維持,但人的尊嚴與安全,才是一切政治的最終目的——而這一點,無論在哈利法塔的腳下,還是在自由女神像的注視下,都應該是一樣的。 政治體制與經濟發展的關係,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答案。歷史告訴我們,繁榮可以在多種體制下實現,衰敗也可以。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體制的標籤,而是這個體制是否真正服務於它的人民,是否為權力設置了邊界,是否為錯誤留下了糾正的空間。 沙漠上那面鏡子,照出了民主世界的某些問題;但鏡子的另一面,同樣映着集權之路上那些無聲的代價。 如何在兩面鏡子之間,找到屬於這個時代的答案,是留給每一個讀者去思考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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