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見的警察 - 迪拜治安之謎

——迪拜治安之謎的幾個層次

一個讓人困惑的問題

在迪拜的那些天，有一件事一直讓我困惑。

走進迪拜購物中心，人流如織，奢侈品牌林立，溜冰場上孩子們尖叫着滑過；乘地鐵穿越城市，車廂整潔，秩序井然；驅車行駛在寬闊的高速公路上，車流快速而有序；就連香料市場裡摩肩接踵的人群，也顯得彬彬有禮，沒有任何混亂的跡象。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高效、平穩地運轉着，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所有的秩序都打理得妥妥噹噹。

然而，我幾乎看不見警察。

不是完全沒有——清真寺和皇宮自然有安保人員站崗，算是另一種形式的警力；偶爾在路邊也能見到巡邏車緩緩駛過。但與這座城市的規模和人流相比，制服警察的出現頻率，實在低得出奇。在紐約、巴黎或東京，警察是街頭風景的一部分，你隨時都能看見他們。而在迪拜，他們仿佛隱身了。

這不禁讓我想到一個問題：這個城市的治安，究竟是靠什麼維持的？

數字不會說謊：全球最安全的城市之一

先來看數字。

根據全球數據平台Numbeo發布的2025年安全指數，阿聯酋被評為全球最安全的國家，安全得分高達85.2，超過了安道爾、卡塔爾、台灣等歷來以安全著稱的地區。在城市排名中，阿布扎比以88分蟬聯全球最安全城市榜首，且已連續九年保持這一紀錄；迪拜緊隨其後，得分83.9。值得一提的是，全球前六名最安全城市中，有五座都在阿聯酋境內。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紐約犯罪指數超過48，倫敦超過45，巴黎同樣居高不下——而迪拜的犯罪指數僅為16左右，差距可謂懸殊。一項蓋洛普調查顯示，95%的阿聯酋居民表示，夜間獨自在街上行走感到安全，這個比例高於絕大多數西方國家。

這些數字，和我在迪拜的直觀感受完全吻合。那種安全感，不是表演出來的，是真實瀰漫在空氣里的。

警察去哪裡了？——藏進了三十萬個攝像頭裡

警察不是消失了，而是換了一種存在方式。

迪拜全市部署了超過三十萬個安全攝像頭，全部聯網接入一個中央指揮室，實現24小時不間斷監控。這套被稱為【鷹眼】（Oyoon，阿拉伯語意為【眼睛】）的AI監控系統，具備人臉識別和行為分析能力，能夠實時追蹤車輛、鎖定嫌疑人，在人工干預最少的情況下完成大範圍的城市監控。2018年，這套系統僅憑上傳一張照片，就協助警方在全市範圍內抓獲了319名在逃嫌疑人。

除此之外，迪拜警方還推出了無人值守的智能警察站，市民無需與警察面對面，即可完成45種警務服務，包括報案、繳納罰款、辦理各種手續。這些智能警察站甚至被吉尼斯世界紀錄認定為全球首批完全交互式無人警察站。

更前沿的，是預測性警務系統——通過分析歷史犯罪數據與社會媒體信息，系統能夠自動標註高風險時段與地點，引導巡邏力量提前部署，將犯罪消弭於發生之前。

在迪拜，你看不見警察，但無處不在的攝像頭，比任何一個警察都更清醒、更持久地注視着這座城市。

這套體系的運轉邏輯，與傳統警務截然不同。傳統警務依賴警察的物理在場來震懾犯罪；而迪拜的模式，是用技術構建一張無形的網，讓潛在的犯罪者時刻知道：這裡沒有盲區。 

九成是外來人口——一把獨特的治安鑰匙

迪拜還有一張許多城市都沒有的治安牌，那就是其獨特的人口結構。

阿聯酋本地公民僅占總人口的約一成，其餘九成皆為外來務工者和移民，來自巴基斯坦、印度、菲律賓、孟加拉國等數十個國家。正如我在出行途中與Uber司機的交談中所了解到的，這些外來人員每兩年需要續簽一次工作簽證，續簽與否，完全取決於他們的在阿聯酋的記錄是否清白。

這就意味着，對於絕大多數外來務工者而言，犯罪的代價遠不止坐牢那麼簡單——它意味着簽證不獲續簽，意味着被驅逐出境，意味着永久失去在這裡合法謀生的資格。而對於許多人來說，這份工作，是養活家鄉一家老小的唯一依靠。這種威懾，遠比任何刑罰都來得切實。

與此同時，阿聯酋對毒品持零容忍態度，持有極少量毒品即可面臨最低四年監禁，情節嚴重者甚至可判死刑。法律的嚴苛，加上簽證驅逐機制的雙重壓力，構成了一道極為有效的犯罪防線。

當然，這套機制也有其代價：它在客觀上造就了一個對外來者極度不平等的社會結構，外來勞工生活在持續的不穩定感之中，任何一次違規都可能斷送多年積累的生計。這是治安維穩的成本，只是由最脆弱的那群人在承擔。

盲人摸象：光鮮背後的暗流

然而，我在迪拜親眼所見的安寧，或許只是故事的一面。

我出發之前，曾聽說迪拜存在金融詐騙問題，當時將信將疑。回來之後查閱資料，才發現這並非空穴來風。

多份調查報告和新聞報道證實，近年來，迪拜已成為東南亞網絡詐騙產業鏈的一個重要節點。活躍在柬埔寨、緬甸、老撾詐騙園區的跨國犯罪集團，在迪拜設立了平行的運營據點——同一家公司，在東南亞的叢林園區里用暴力強迫工人行騙，在迪拜的寫字樓里則以更低調、更隱秘的方式，對全球受害者實施網絡詐騙。一名曾在其中工作的當事人描述道：迪拜的詐騙運營比東南亞更為謹慎，刻意避免引起當局注意，但詐騙的本質和規模，與東南亞如出一轍。

Meta（臉書母公司）在一份公開聲明中披露，其團隊已關閉數以百萬計的與詐騙園區相關的賬號，涉及地區包括柬埔寨、緬甸、老撾——以及阿聯酋。國際刑警組織的行動報告同樣將迪拜列為網絡詐騙犯罪的相關地區之一。

為什麼這類犯罪能在迪拜存在？原因並不難理解：網絡詐騙的受害者在境外，犯罪行為發生在屏幕後面，不在街頭，不擾亂本地秩序，不觸動本地居民的安全感。監控攝像頭能抓住扒手，卻很難發現一個坐在豪華寫字樓里對着電腦行騙的人。迪拜的治安體系，是為維護本地可見的公共安全而設計的；對於這類無形的、跨國的、數字化的犯罪，它的視野存在天然的局限。

此外，阿聯酋的金融體系因監管尚在發展階段，也一直是國際洗錢網絡的薄弱環節之一。部分研究機構的報告指出，一些受到國際制裁的商人和犯罪資金，曾通過阿聯酋的房地產和金融渠道進行流轉。這些隱秘的暗流，與街頭那份令人印象深刻的秩序，共存於同一座城市之中。

安全與自由：一道永恆的難題

三十萬個攝像頭，帶來了令人羨慕的街頭安全。但這個數字，同時也讓一些人感到不安。

人權組織指出，迪拜的AI監控體系不僅能識別罪犯，同樣能追蹤異見人士、監控記者、記錄每一個人的日常行蹤。在2023年迪拜舉行的聯合國氣候大會（COP28）期間，多名與會代表和記者對無處不在的監控表示了憂慮，認為這種環境不利於開放的討論與自由的表達。

這是一個古老的悖論，而迪拜把它呈現得格外清晰：安全與自由，從來都不是可以同時最大化的兩件事。你可以選擇更多的監控，換來更少的犯罪；也可以選擇更少的監控，換來更多的隱私。沒有哪個社會能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平衡點，分歧只在於，你更在乎哪一邊。

對於大多數在迪拜生活或旅遊的人來說，這套體系帶來的安全感是真實的、可感知的、令人心安的。我在迪拜的那幾天，夜間獨自走在燈火通明的街道上，從未有過任何不安。這種感覺，在許多城市是奢侈品。

但那三十萬雙不眨眼的眼睛，始終在那裡。

他山之石：美國可以向迪拜學什麼

坐在咖啡館裡，我忍不住想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國。

過去十餘年間，美國非法移民問題愈演愈烈。數以千萬計的非法入境者湧入，聯邦和地方政府不僅在許多城市為他們提供免費住所、餐食和醫療，部分地區甚至明確宣布自己是【庇護城市】，拒絕配合聯邦移民執法。更令人瞠目的是，一些有犯罪記錄的非法移民，在被捕之後屢屢獲釋，驅逐程序被層層法律障礙拖延，拖上數年乃至遙遙無期，其間再度犯罪的案例屢見報端，激起了大量民眾的強烈不滿。

與此同時，美國的部分城市治安持續惡化，入室盜竊、街頭搶劫、車輛被盜等犯罪呈上升趨勢。執法力量因政治壓力而束手束腳，司法系統對慣犯屢屢從輕發落。這與迪拜那種令人心安的街頭秩序，形成了鮮明而刺眼的對比。

在迪拜，一個外來務工者只要觸犯法律，等待他的是簽證不獲續簽、驅逐出境、永久失去謀生資格。這種機制之所以有效，正是因為它的代價是清晰的、確定的、無可迴旋的。

阿聯酋的短期簽證續簽制度，或許正是美國移民管理可以借鑑的思路之一。這套機制的核心，不在於苛刻，而在於清晰：歡迎你來工作，歡迎你貢獻，但權利與責任必須對等，法律面前沒有例外。續簽與否，取決於你的記錄，而不是你的身份或政治庇護的需要。這不是排外，而是一種對所有人——包括守法的外來者——都更公平的制度設計。

當然，美國的國情與阿聯酋迥異。阿聯酋是君主制國家，行政效率高，法律執行無需經過繁複的政治博弈；美國則是聯邦制民主國家，任何政策調整都要經歷立法、司法、各州博弈的漫長過程。簡單地說【美國應該照搬阿聯酋的做法】，未免失之簡單。

但有些道理，無論體制如何，都是相通的：法律的尊嚴，在於它被認真執行；移民政策的公平，在於它對所有人一視同仁；而一個社會的安全感，歸根結底來自規則的清晰和執行的一致。在這些基本原則上，迪拜做到的，並非遙不可及的奇蹟，而是認真治理的結果。

這，或許才是迪拜治安經驗中，最值得他人靜心思考的部分。

結語：一座城市的兩張臉

離開迪拜之前，我在一家咖啡館坐下來，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白袍男子，紗麗女子，西裝革履的商人，背着雙肩包的遊客，外賣小哥騎着電動車穿行其間——來自世界各地的兩百多個國籍，就這樣混雜在同一片陽光下，彼此相安無事。

從任何一個關於治安的常識來看，這都不應該是一幅平靜的畫面。如此多元的人口，如此懸殊的貧富差距，如此大量的外來流動人員，在世界上許多城市，都是社會動盪的溫床。然而在這裡，它就是平靜的。

這份平靜，是真實的，也是複雜的。它來自嚴密的技術監控，來自簽證驅逐機制的威懾，來自嚴苛的法律，來自相對富裕的物質基礎——也來自對某些自由的壓縮，和對某些問題的視而不見。

迪拜的治安，是這座城市整體治理邏輯的一個縮影：高效、精密、令人印象深刻，同時也有其不願被正面凝視的另一面。兩張臉，並不矛盾，它們本來就是同一枚硬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