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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墟上的未來 - 阿聯酋下的一盤大棋
廢墟上的未來 - 阿聯酋下的一盤大棋
一、地鐵到頭,世界開始 在迪拜的最後一天,我們去了世博城。 乘地鐵,坐到終點站,下車。這是迪拜紅線的盡頭,也是我們這趟旅行的最後一站。出了站台,眼前豁然開朗——一片遼闊的展館群鋪陳在沙漠邊緣的陽光里,穹頂與尖塔交替出現在天際線上,規模之大,令人一時不知從何看起。 2020年迪拜世博會,因疫情推遲一年,最終於2021年10月至2022年3月舉辦,歷時182天,吸引了來自全球192個國家的參展方,訪客總數超過2400萬人次。那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全球盛會,也是阿聯酋在建國五十周年之際向世界遞出的一張名片。如今,盛會已散,場館猶在。這片土地,有了一個新名字:世博城(Expo City Dubai)。
然而,初出地鐵,面對這片龐大的建築群,我和妻子都有點茫然。往哪裡走?怎麼參觀?園區沒有明顯的引導,遊客稀稀落落,不像一個熱鬧的景點。我們站在出口處,四顧張望。 就在這時,目光落在了站外停靠的幾輛遊覽車上。二、一位導遊與一座城市的雄心 迎着幾位遊覽車司機的目光,我們選擇這位年輕,熱情向我們打招呼的阿拉伯小伙。 他個頭不高,黑眼睛,笑容燦爛,英文說得流暢而自如。他是這片園區的導遊,專門駕車帶遊客穿行於這座迷宮般的展館群之間,邊走邊講解。 我們上了車,他便開始帶着我們轉。 那天下午,陽光暖洋洋地曬着,沙漠的熱意被一絲微風稍稍撫平。遊覽車穿行於一座座展館之間,一會兒是埃及館,一會兒是中國館,一會兒是歐洲某國的館。各國展館的建築風格迥異,有的宏偉壯觀,有的精巧雅致,有的前衛奇特,仿佛將整個世界濃縮在了同一片土地上。由於是遺址參觀,各館均已關閉,我們只能看外景——但即便如此,這種走馬觀花式的遊覽,也足以讓人目不暇接,腦子裡塞得滿滿的。 這位導遊顯然對每一座建築都瞭如指掌。他邊開車邊講,從建築風格到設計理念,從參展國的文化背景到世博會期間的盛況,娓娓道來,毫不停頓。他的博學與熱情,給我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 但真正令我動容的,是當他把車停下來,指着園區外圍那片塵土飛揚的工地,開始講述迪拜的未來規劃時。 "那裡,"他說,"是迪拜正在建設的新機場。阿勒馬克圖姆國際機場。建成後,將是全球最大的機場,設計年客運量超過兩億人次。" 他的聲音里有一種掩不住的自豪。"政府在周邊投資基礎設施,配套生活小區,吸引世界各地的高科技企業來迪拜落戶。世博城,就是這個新經濟圈的核心。" 他說這些話時,語氣不像是背誦介紹詞,更像是在聊自己家的事——那種發自內心的篤定與期待,是裝不出來的。
三、把"廢墟"變成財富 世博會結束後,一個現實問題擺在面前:這片斥資數十億美元建造的場館,接下來該怎麼辦? 歷史上,世博會留下的爛攤子並不少見。有的場館建成即廢,淪為無人問津的空殼;有的城市耗盡財力舉辦盛會,賽後背上沉重的債務包袱。這幾乎是大型國際展會的通病。 迪拜的選擇,是另闢蹊徑。 世博會結束後,阿聯酋政府沒有讓這片建築群閒置,而是大力推進改造:將世博期間搭建的臨時性建築升級改造為現代化公寓和辦公樓,引進高科技企業入駐,規劃建設配套的商業、教育和生活設施,將整片區域打造成迪拜南部的新興產業園區。世博城如今已成為一個正在生長的城區,而不僅僅是一片供人憑弔的遺址。 從導遊口中,我了解到,園區內已有多家科技企業和創業公司入駐,阿聯酋政府還出台了專項政策,以優惠的租金和靈活的簽證機制吸引國際企業前來落戶。世博城毗鄰在建的阿勒馬克圖姆新機場,未來交通網絡一旦完善,這裡的區位優勢將進一步凸顯。 這種思路,讓我想起了中國一些城市在大型賽事或展會之後對場館的後續利用探索,但迪拜的執行速度和規模之雄心,令人印象深刻。把一場盛會的遺產變成下一輪增長的起點,這是一種精明,也是一種眼光。四、雄心寫在每個人臉上 參觀結束,從遊覽車上下來,我心裡久久停留着一個畫面:那個阿拉伯小伙坐在駕駛座上,手指着遠處的工地,眼睛裡有光。 他不是政府官員,不是企業高管,只是一個在世博城討生活的普通導遊。但他談起這座城市的規劃,談起那座尚未建成的機場,談起迪拜的未來,那股子勁兒——熱情洋溢,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讓我一時竟有些恍惚。 這種對未來的確信感,是很多地方的人身上已經不多見的東西了。 在迪拜的這些天,我走過了哈利法塔腳下的繁華商圈,穿行於老城區的窄巷,參觀了未來博物館的奇幻展陳,驅車經過了迪拜與阿布扎比之間那片廣袤的遊樂場與展館群。每到一處,那種撲面而來的對商業機會的敏感和進取心,都是真實可觸的——不是表演出來的,而是滲透在城市肌理里的。 迪拜人的自豪,是寫在臉上的。一個普通導遊談起自己城市的未來,可以那樣的神采飛揚;一個當地居民介紹這裡的發展,聲音里有一種近乎單純的驕傲。你不能不被感染,不能不讚嘆。 在迪拜,樂觀是一種集體氣質,而不僅僅是個人性格。
五、退出歐佩克:一步棋背後的大格局 就在我寫這篇文章之際,一條新聞引起了我的注意——2026年4月28日,阿聯酋宣布自5月1日起正式退出歐佩克及"歐佩克+"機制,結束了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成員國身份。 這並不是一個倉促的決定。 阿聯酋是歐佩克第三大產油國,探明儲量約1110億桶,近年來投入巨資擴產,目標是將日產量從當前約340萬桶提升至2027年的500萬桶。然而,歐佩克長期以"減產保價"為核心的配額機制,將阿聯酋的實際產量壓制在300萬桶出頭,數百億美元的基礎設施投資無法轉化為市場份額。阿聯酋對此積怨已久,與主導歐佩克的沙特之間的分歧,早已不是秘密。 更大的背景是,隨着美國在特朗普時代重返全球能源舞台,成為全球最大石油生產國,歐佩克對國際油價的控制力已大不如前。當年那個以石油武器對抗美元霸權、讓西方國家談虎色變的產油國聯盟,在當前的地緣格局下,越來越像一個內部分歧重重、協調成本高昂的歷史遺產。與此同時,在美伊軍事衝突的背景下,阿聯酋作為受創最嚴重的海灣國家之一,對來自盟友的實質支持深感失望,獨立行事的意願隨之增強。 退出歐佩克,意味着阿聯酋可以不受配額約束地增產,將多年來投資擴建的產能真正釋放出來。這是一步務實的棋,更是一步大棋——它清楚地表明,阿聯酋正在主動調整自身在全球能源格局中的位置,在一個舊秩序鬆動、新格局尚未成形的時代,搶先站到了對自己更有利的位置上。 這步棋,和在世博園廢墟上建新城的思路,其實是同一種邏輯:精明地評估形勢,大膽地放棄舊有框架,然後全力押注於下一輪的增長。 在迪拜人的字典里,似乎沒有"維持現狀"這個詞。六、遊船上的插曲 當然,迪拜之行並非事事完美。 那天下午,我們還去了迪拜河的碼頭,打算坐船遊覽。本想搭一艘大一點的觀光船,可到了碼頭,卻發現私人遊艇的價格出奇地實惠——租一小時不過五十美元。於是臨時改了主意,租了一條。 船老闆帶着一個講解員,領着我們出"海"。風和日麗,喝着飲料,聽着當地的音樂,看着高樓大廈的倒影蕩漾在水面上,滿眼水天一色,實在是享受。講解員熱情,時不時幫我們拍照,一趟下來,滿載而歸。 然而,下船付賬時,麻煩來了。 我們本打算用信用卡付賬,但他們只接受現金。於是船老闆帶着我們去附近商場找ATM取款,但試了好幾台,都無法直接從我的國外銀行賬戶上取到錢。 也許這對防止銀行詐騙有好處,但我這是辦正事啊。這種情況我們在歐洲和其他許多地方旅行的時候都沒有遇見過。最後,輾轉找到了另一位船東,對方手機上可以接受信用卡,這才把賬結清。 為這事,折騰了將近二十分鐘。 這是整趟迪拜行程里,唯一一次讓我們真正皺眉的經歷。一座以全球化和國際旅遊為志向的城市,在金融支付的便利度上,竟然留着這樣一個缺口——說起來有些諷刺,也有些令人費解。 當然,任何城市都不完美,而我們若是知曉,事先兌換點現金也就省去了麻煩。然而,迪拜的驕傲與雄心是真實的,這點小小的不順,也是真實的。把它記下來,不是為了苛責,而是因為:正是這些真實的細節,構成了旅行最誠實的底色。 七、廢墟之上,未來生長 離開世博城的時候,太陽已經開始西斜,把那片建築群拉出了長長的影子。 我回頭望了一眼那位導遊的遊覽車,早已不見蹤影,不知他又帶着哪一批遊客,在那個迷宮般的展館群里穿行,講述着迪拜的明天。 一塊世博會的遺址,可以變成新城區的核心;一個產油國聯盟,可以在數十年的慣性里果斷抽身;一個半世紀前還靠采珍珠為生的小漁村,可以在一代人的時間裡,長成全球最耀眼的城市之一。 這些事情,都發生在這片土地上。 不是因為迪拜人擁有什麼神奇的力量,而是因為他們有一種令人有些羨慕的特質:不留戀昨天,不懼怕明天,在風沙之中,一次又一次地,把廢墟變成起點。 ——寫於迪拜歸來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