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金縷曲》(德也狂生耳)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五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金縷曲》 (德也狂生耳)【清】納蘭性德
贈梁汾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
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
不信道、遂成知己。
青眼高歌俱未老,向尊前、拭盡英雄淚。
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
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
尋思起、從頭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里。
然諾重,君須記。
納蘭性德,字容若。他的這首著名的《金縷曲》作於康熙十五年(1676)。詞題“贈梁汾”,顧貞觀字遠平,號梁汾。此年五月,顧貞觀經國子監祭酒徐元文推薦,到康熙朝相國明珠府任家庭教師,明珠的長子納蘭性德與他相見恨晚。《清稗類鈔》作者徐珂說:“容若風雅好友,座客常滿,與無錫顧梁汾舍人貞觀尤契,旬日不見則不歡。”這首詞是納蘭性德看了顧貞觀給吳兆騫的兩首《金縷曲》之後,異常感動,欽佩顧貞觀德才兼備的君子之風,決心幫助顧貞觀營救吳,並以此詞鄭重地向顧提出訂交為終生摯友,感情率真,豪氣激越。

納蘭性德畫像
上片敞開胸懷地表白自己的人生理念,消除交友門第、年齡的障礙。“德也狂生耳”,首句總概自己的個性。我納蘭性德也是一個性情中的人,疏狂不羈,不是宦官家族粗俗的紈絝子弟,也非拘於封建等級的迂腐之人。“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 “緇塵”:黑色的灰塵,比喻世俗;“烏衣門第”:意指貴族門第,源自晉代貴族王導、謝安家族住在金陵(今南京)烏衣巷。自己貴族的出身純屬偶然,我奔波於京都的風塵之中,現任宮廷三等侍衛,不足掛齒。“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我仰慕戰國時期趙國平原君,渴望廣結天下名士賢人,可是誰能理會我的這片苦心呢?此處引用唐李賀《浩歌》中的成句:“買絲繡作平原君,有酒惟澆趙州土。”以酒澆趙國土地,祭奠平原君,表示對平原君為人的敬仰。“成生”:作者自稱,他原名納蘭成德。

平原君趙勝
“不信道、遂成知己。”知音難尋。萬萬沒想到與你相見,很快便成知己。作者的慶幸與珍惜之情躍然紙上。“青眼高歌俱未老”,我倆彼此青睞,賦詩高歌,正值華年。“青眼”:三國時期魏國竹林七賢之一阮籍能為青白眼。見俗人白眼以對;竹林七賢之首嵇康到訪,青眼相迎。“青睞”、“垂青”二詞,均出於此典。納蘭性德時二十二歲,梁汾四十歲,“俱未老”,作者以此抹去兩人十八歲的年齡差距,情趣相投、志同道合才是交友的基石。“向尊前、拭盡英雄淚。”酒席前,開懷暢談,感人間的悲歡,嘆相知的幸運,欣喜之下,一時間灑盡了英雄的淚水!“君不見,月如水。”你看,今夜如此美好,月色如水,皎潔澄澈,那是我們純潔的友誼的象徵。

下片深信梁汾的人品,正式提出訂終生之交。“共君此夜須沉醉。”承上啟下,與君共享今宵的月色,沉醉於推心置腹的交流以及情投意合的友情之中。“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美人遭詆毀,賢能者被讒陷,古今相同,屢見不鮮,姑且由他去吧。化用屈原《離騷》之句:“眾女疾余之蛾眉兮,謠諑謂余以善淫。”三年前,顧貞觀因遭同僚排擠讒毀,在內閣中書任上被革職,從京都歸故里。作者在詞中勸慰他超脫一些,不要為此事糾結、煩惱。“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我個人的身世,淵源久遠,曾祖父便是葉赫部統領,顯赫的家史、高貴的身份,又何必問它。“冷笑置之”,全是身外之物,我從不把這些看在眼裡。思量起來,我本不該出生在這樣顯貴的家族。納蘭容若,生性自由,蔑視權貴,遠離官場,追求純真的感情,迷戀詩琴的清雅。

最後進入這首詞的主旨。“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里。”“心期”:以心相許,指訂交;“劫”:佛教將世界毀滅又重生的一個周期稱為一劫,語言中“千劫”、“萬劫”表示無窮的災難,或不盡的時間;“他生”:即佛教中的來世。今日我倆以心相許、結為知己,今後縱使有無窮的劫難,患難與共,永不分離。死後情緣不滅,來世他生我們仍結為知己。清代謝章鋌《賭棋山莊詞話》評之:“情至此,非金石所能比堅。”結句:“然諾重,君須記。”莊嚴的承諾,一諾千金,絕不翻悔。言必信,行必果,請你相信我。

全詞感情誠摯,毫無修飾,酣暢淋漓。敘事抒情,揮灑自若;用典故、引成句,信手拈來,渾然一體。彌足珍貴的是:它真實地展現了作者鄙視富貴榮華的精神境界,以及重情重義的高尚品質。此乃這首《金縷曲》的魅力之所在。這首詞在當時京都便廣為傳誦。清代詞人徐釚在《詞苑叢談》寫着:“都下競相傳寫,於是教坊歌曲間,無不知有《側帽詞》者”(按:《側帽詞》即這首《金縷曲》)並評道:“詞旨嵌崎磊落,不啻坡老、稼軒。”說這首詞大有蘇東坡、辛棄疾豪放的詞風。
作者與顧貞觀互贈詩詞諸多,其中另一首《金縷曲·簡梁汾》中寫道:“知我者,梁汾耳。”康熙十七年(1678),納蘭委託顧貞觀在吳中刻刊詞集《飲水詞》,顧貞觀為之作序。康熙二十四年(1685)五月二十二日,他抱病與顧貞觀等數位朋友聚會,宴飲後重病不起,三十日不幸病故,年僅三十一歲。顧貞觀悲慟不已,與幾位朋友們一同為納蘭辦完喪事,並撰寫《行述》。第二年回歸家鄉,避世隱居,不再復出,讀書終老。兩人生死不渝的友誼,成為文學史上流傳甚廣、感人至深的故事。
(註: 詞牌《金縷曲》又名:《賀新郎》。)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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