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浣溪沙》二首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〇二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浣溪沙》 （北郭青溪一帶流）【清】王士禛
紅橋同籜庵、茶村、伯璣、其年、秋崖賦（其一）
北郭青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 綠楊城郭是揚州。
西望雷塘何處是? 香魂零落使人愁。 澹煙芳草舊迷樓。
王士禛，山東新城人，別號漁洋山人，清初頗有聲譽的官員、文壇著名的領軍人物，詩詞與朱彝尊並稱“南朱北王”。曾因名中“禛”字與雍正皇帝犯諱，改稱士正；乾隆間，詔改士禎；文獻中仍多用“王士禎”一名，現復其本字。
王士禛畫像
《浣溪沙》組詞寫於康熙元年壬寅（1662）農曆六月十五日，當時作者已在揚州任推官兩年，年僅二十九歲。組詞中描寫他與幾位友人遊覽揚州紅橋一帶的情景，清新的景色中流淌着幽淡的思古感懷，蘊含着不盡的韻味。“紅橋”：在揚州西北二里處。詞題中的五位分別是：袁於令（籜庵）、杜濬（茶村）、陳允衡（伯璣）、陳維崧（其年）和朱克生（秋崖）。此首為組詞的第一首。
上片描寫在紅橋所見周邊的風物。“北郭青溪一帶流，紅橋風物眼中秋。”“北郭”：城北；“青溪”：揚州小秦淮河。作者在《紅橋遊記》起首寫道：“出鎮淮門，循小秦淮折而北。”同行六人出城轉到西北，小秦淮河溪水蕩漾，四周景色明媚，流光溢彩。紅橋一帶風光旖旎，嬌柔含情，宛如美人明眸的秋波，殷勤地迎接遊客。回首南望，“綠楊城郭是揚州”。蒼翠蔥綠的楊柳，婀娜多姿，形成一片絢麗的綠色海洋，揚州掩映其中，景致美不勝收。
下片懷古，沉思隋煬帝在江都（今揚州江都區）亡國喪身。“西望雷塘何處是？香魂零落使人愁。”“雷塘”：揚州西北地名，曾改葬隋煬帝於此。向西望去，隋煬帝雷塘墓地已經湮沒廢棄，無處可尋。他的嬪妃宮女們香魂零落，不知埋葬在哪裡，好不可憐！隋朝大運河浚通後，隋煬帝曾三次游江都，窮奢極欲。隋朝末期民不聊生，全國到處爆發農民起義。隋煬帝大業十四年（618），在江都，禁衛軍發生兵變，隋煬帝被殺，草葬在江都吳公台。唐太宗貞觀五年，改葬於雷塘，宋代時雷塘已不復存在。“澹煙芳草舊迷樓。”“迷樓”：隋煬帝在揚州時所築的行宮，也在揚州西北。隋煬帝大興土木修建的迷樓，雕欄玉砌，美女如雲，他在此花天酒地，晝夜尋歡作樂。而今迷樓的遺蹟蕩然殆盡，只見淡煙迷濛，芳草萋萋。揚州，是隋煬帝荒淫無度之地，又是他自食其果的葬身之地！
揚州市隋煬帝陵遺址公園
詞中以典型的景觀“雷塘”、“迷樓”、“澹煙芳草”，承載着揚州厚重的歷史，滲透出淡淡的幽思。“綠楊城郭是揚州”為經典名句，以致“綠楊城郭”成了古城揚州的標誌，美麗的自然與古樸的社會，最能顯現揚州的風貌。清代朱孝臧《望江南》 引之：“見說綠楊城郭畔，遊人爭唱冶春詞。”
《浣溪沙》 （白鳥朱荷引畫橈）【清】 王士禛
紅橋同籜庵、茶村、伯璣、其年、秋崖賦（其二）
白鳥朱荷引畫橈，垂楊影里見紅橋。 欲尋往事已魂銷。
遙指平山山外路，斷鴻無數水迢迢。 新愁分付廣陵潮。
此首為王士禛與友人同游紅橋《浣溪沙》組詞的第二首。
上片描繪紅橋水上乘舟的近景。“白鳥朱荷引畫橈，垂楊影里見紅橋。”“橈”：船槳。空中白鳥貼着水面盤旋，水上鮮紅的芙蓉亭亭玉立，白鳥與荷花仿佛在引導畫舫悠悠向前，紅橋在垂柳的疏影中隱約可見。將白鳥朱荷擬人化，含情脈脈，好友們乘船欣賞美景，閒適清逸。揚州，風景如畫，讓遊人心曠神怡。同時，揚州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名城，無數英雄豪傑、文人墨客都曾在此留下他們的印跡。作者和這幾位好友均是精通古今的飽學之士，這次在揚州同游，少不了尋跡懷古。“欲尋往事已魂銷”，多少蒼涼悲壯的歷史往事，欲要追尋，定讓人魂銷腸斷。具體是什麼往事讓作者“魂銷”，嘎然而止，不便明說。
下片描寫在紅橋所見的遠景，以景寄情，抒發懷古幽思。“遙指平山山外路，斷鴻無數水迢迢。”“平山”：即歐陽修在揚州主政時所建的平山堂，位於揚州城西北的蜀岡中峰大明寺內上。遙望平山堂的方向，山巒起伏連綿，路在山外。碧水迢迢，天空蔚藍，鴻雁成群，哀鳴淒切。北宋歐陽修、蘇軾先後貶官至揚州，二人都胸懷“善其身”、“濟天才”的人生理念，在揚州經歷過一番宦海沉浮。同時，他倆均曾登臨平山堂，留下著名的詞篇。 “新愁分付廣陵潮”，“廣陵”：古代揚州的又一名稱。山水蒼茫，飛鴻聲斷。古往今來，曾有才華橫溢的名臣被貶至廣陵，還有民族英雄在此壯烈捐軀，想起他們，新愁濤涌，如同廣陵的長江潮水，奔騰翻滾。史可法的衣冠冢就在揚州北郊的梅花嶺。十七年前，清順治二年（1645）五月，史可法在揚州率領軍民抵抗清軍，城陷後以身殉國，清軍在揚州屠城十日，給少年的作者留下無法抹去的記憶。
揚州史公祠
詞人寫此組詞之後僅兩年，他與諸多名士在揚州另有春遊，作《冶春絕句》組詩二十首。其中第十三首為緬懷史可法之作：“當年鐵炮壓城開，折戟沉沙長野苔。梅花嶺畔青青草，閒送遊人騎馬回。”不難理解，作者這一次與友人在揚州西北城郊賞景懷古，想到遠處的平山堂，他必然也會想到梅花嶺，想到民族英雄史可法。與第一首中明寫隋煬帝迥然不同，這首《浣溪沙》中的懷古之嘆筆法含蓄，意味深長，其中隱含着詞人對歐陽修、蘇軾以及史可法的懷念，這三位皆是詞人心目中仰慕的歷史人物。
王士禛提倡詩詞“神韻說”，追求古澹清遠的意境。他在《漁洋詩話》中說：“詩如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或雲中露一爪一鱗而已，安得全體。”這兩首《浣溪沙》是他詞篇中的傑作，突出地體現了他的詞風。詞中以疏朗的筆調描繪清麗的景致、閒暇的游情；同時又若明若暗地抒發懷古的幽思，往事魂銷，新愁如潮，悠長而令人愴然。這兩首詞作展現了一種豁達而又深邃的境界，具有非凡的思想深度和藝術魅力。
王士禛紀念館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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