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鹏运《浪淘沙》（华发对山青） 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一一九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浪淘沙》 （华发对山青）【清】王鹏运

自题《庚子秋词》后

华发对山青，客梦零星。

岁寒濡呴慰劳生。

断尽愁肠谁会得? 哀雁声声。

心事共疏檠，歌断谁听?

墨痕和泪渍清冰。

留得悲秋残影在，分付旗亭。

庚子年即光绪二十六年（1900），八国联军入侵北京，慈禧挟持光绪西逃。此年秋，王鹏运与友人朱孝臧、刘福姚聚集在北京宣武门外头条胡同寓所，相约填词，抒发感时伤世的悲痛，集成著名的《庚子秋词》二卷。王鹏运为清末词坛四大家之首，由词题可知，这首词是他为《庚子秋词》结集而作。

王鹏运塑像

上片描述填作《庚子秋词》的历史背景和词人们的景况。起句“华发对山青”，悲壮激越。国运衰微，青山尚在，我已华发苍颜！此句化用南宋吴文英的“问苍波无语，华发奈山青”（《八声甘州·陪庾幕诸公游灵岩》），但更隐含杜甫“国破山河在”（《春望》）悲凉的深意，以及与老杜同样的凄惨心境。此时，词人已年过半百，目睹清朝政府腐败无能，戊戌变法夭折，列强入侵，忧心忡忡。“客梦零星”，客居京城，时局堪忧，无法安睡，梦不成梦。

“岁寒濡呴慰劳生。”“濡”：湿润，“呴”：吐出，出自《庄子·天运》中的典故，“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劳生”：劳苦的人生。世纪之交，深秋寒夜，国家风雨飘摇，几位困于京城、经受磨难的挚友，犹如泉涸之鱼，聚在一起患难与共，互相慰藉彼此苦难的人生。我等在此，为国事愁肠寸断，书写《庚子秋词》，字字句句如同“哀雁声声”，又有谁理会呢？哀莫大于爱国之心无人理会！自哀自嘲，三位无权无势的穷书生，苦苦地深爱着自己的祖国！

下片具体描写填词时的情景，以及对清廷的绝望。“心事共疏檠，歌断谁听？”“疏檠”：镂空雕花的灯架，意指孤灯。志同道合的朋友，心事浩荡而又沉重，围着一盏幽暗的孤灯，抒写爱国的词作。赤子之心，悲歌唱断，又有谁会倾听、谁会在意？伤感，失望。“墨痕和泪渍清冰”，天寒地冻，泪水滴在诗稿上，沾着墨痕，旋而凝成清冰。满纸哀伤，情何以堪！

“留得悲秋残影在，分付旗亭。”“旗亭”：酒楼。长歌当哭，无补于事，唯有在《庚子秋词》留下词人们的“悲秋残影”。天下万事，无一事可让人有丝毫的宽慰。“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短歌行》）只能去酒楼买酒来，在酒醉中麻醉自己，忘却“客梦”，忘却“心事”，忘却报国无门的悲怆！

王鹏运这首《浪淘沙》凝聚着词集《庚子秋词》中忧国忧民的思想感情，以及词集作者们对时局无力回天的痛心疾首，它代表着当时国家危难之际有良知的爱国之士的心声。全词感情真切浓烈，忧郁悲壮，是一首具有时代感的血泪之作。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