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拉周讀：起初（B’reisheet）｜創世記 1:1–6:8

作者： 保羅·L. 薩爾拉比（Rabbi Paul L. Saal） 所屬會眾： Shuvah Yisrael 會眾，康涅狄格州西哈特福德

當我們開始探索人類離開伊甸園之後的故事時，首先迎面而來的，竟然是該隱與亞伯兄弟相殘的悲劇。這本應令我們深感不安。然而，倘若誠實面對自己，我們恐怕不得不承認：與觀看一場普通的美國超級碗橄欖球決賽相比，我們對這段聖經敘事所投入的情感，竟然少得多。

或許，其中一個原因是我們已經聽過這個故事太多次，以至於它變得熟悉，甚至連情節的發展都可以預料。

約翰·斯坦貝克（John Steinbeck）深知如何賦予古老故事新的生命。在他的小說《伊甸之東》（East of Eden）中，他將聖經里該隱與亞伯的故事，融入一個近現代家庭的掙扎之中。通過將古老的戲劇置於現代背景，斯坦貝克幫助我們看見：該隱（Kayin）與亞伯（Havel）並不只是遙遠過去的兩個人物。他們所經歷的嫉妒、拒絕、競爭、罪疚，以及渴望被接納的心情，同樣也是我們自己的掙扎。

令人遺憾的是，我們這些相信《創世記》出於神的默示、並具有歷史真實性的人，有時反而滿足於對這些故事蒼白而單一的理解，剝奪了它們原本豐富而複雜的內涵。

或許，我們真正需要的，並不是讓故事變得更加現代化，而是重新學習如何聆聽這個古老的故事，仿佛它正在直接向我們說話。

那麼，為什麼這位受神默示的作者，要在人類歷史旅程的開端，就迫使我們面對這樣一場充滿暴力的兄弟相爭？

我相信，答案隱藏在《創世記》（希伯來語稱為 B’reisheet，意為“起初”）第四章那段簡潔敘事的字裡行間。

猶太先賢曾運用一種稱為 Midrash（米德拉什）的釋經講論方法。這個詞源自希伯來語中意為“尋找、探究”的詞根。通過補充聖經敘事中未曾明說的細節，他們嘗試回應經文所引發、卻尚未得到解答的問題。

然而，比這些補充的故事細節更重要的，是它們向聽眾提出的挑戰，以及它們所教導的有關神與人相遇的功課。

如果這種方式聽起來似曾相識，那是理所當然的。因為新約聖經中受神默示的作者，包括耶穌（Yeshua）自己，也曾運用米德拉什式的釋經方式，並引用或回應當時具有類似米德拉什特色的故事。

如果我們以這樣的方式閱讀《創世記》第四章，就會遇見一系列令人深思的問題：

該隱與亞伯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關係？為什麼耶和華悅納亞伯的供物，卻不悅納該隱的供物？當兄弟二人彼此面對時，究竟發生了什麼？該隱是否曾為殺害弟弟而感到懊悔？他最終是否經歷了耶和華的赦免與平安？

這些問題邀請我們親自回應這個故事，因為從許多方面來說，這也正是我們自己的故事。

一、與他人建立親密關係，也使我們與神相連

故事開頭的幾句話，就已經邀請我們進入其中：

“V'ha'adam yada et-Chavah ishto——那人認識了他的妻子夏娃。”（創世記 4:1）

這裡的希伯來語動詞 yada，意為“認識”，其含義遠遠超過性關係本身。它表達的是真正的親密，是生命的結合，將夫妻間的陪伴與生命的繁衍連接在一起。

妥拉宣告：

“神就照着自己的形像造人，乃是照着他的形像造男造女。”（創世記 1:27）

男人與女人各有區別，各具獨特性，卻同樣體現了人性完整的不同面向，並具有平等的尊嚴。

然而，創造主才是這種完整與親密關係的中心。

故事繼續描述該隱的出生。夏娃說：

“Kaniti ish et-Hashem——我靠着耶和華得了一個男子。”

這是多麼奇特的表達！

猶太著名釋經家拉希（Rashi）將這句話解釋為：

“我和丈夫原本是單單由耶和華創造的；但如今，借着該隱的出生，我們成為了與神同工的夥伴。”

因此，即使人類已經離開伊甸園，創造主仍然是維繫受造世界的工作中，那位看不見的、居於首位的夥伴。

這一觀念甚至反映在希伯來語對男女的稱呼中。

“男人”是 ish（איש），“女人”是 ishah（אשה）。

按照拉希的解釋，這兩個詞分別包含希伯來字母 yod（י）與 hey（ה），而這兩個字母與神的聖名有關。

如果將這兩個代表神的字母去掉，剩下的便是 esh（אש），意思是“火”。

換言之，如果人的親密關係失去了神的同在，所剩下的就只是激情之火，卻失去了神聖旨意所賦予的完整意義。

（參見拉希對《塔木德·索塔篇》17a 的解釋。）

二、在伊甸園之東，尋找我們自己

聖經的敘事者接着寫道：

“又生了該隱的兄弟亞伯。”（創世記 4:2）

亞伯的出生，幾乎像是該隱故事中的一個附帶說明，仿佛只是一個不起眼的腳註。

亞伯的希伯來名字 Havel（הבל），意為“一口氣息”“蒸氣”“一縷輕煙”或“影子”。

在這個故事裡，亞伯幾乎就是哥哥該隱的一個影子。他似乎始終活在該隱的陰影之下。

然而，隨着故事的發展，我們會發現：最終，該隱竟然變得像亞伯一樣。

雖然亞伯獻上的祭物蒙神悅納，但聖經提及他的獻祭，似乎主要是為了襯托該隱的失敗。

亞伯沒有說話，也沒有抗議。

直到他的血被該隱流在地上，才從泥土中發出呼喊。

這裡有一組意味深長的希伯來語文字聯繫：

dam（דם）是“血”，adam（אדם）是“人”，adamah（אדמה）是“土地”。

人的血，從土地中向神呼喊。（參見創世記 4:10）

兩兄弟的身份，也通過他們的職業得到鮮明的刻畫。

亞伯是牧羊人，是行走者，是穿越大地、不斷遷移的人。

該隱則是耕種土地的農夫。他依附土地，生活安定而穩固。

然而，謀殺發生之後，兩人的處境竟然發生了逆轉。

原本紮根土地的人，變成了四處漂泊的流浪者；他成了一縷飄忽不定的輕煙，正如他的弟弟一樣。

該隱殺死了亞伯，卻也因此變得像亞伯。

三、如何回應人生的逆境

我們的弟兄姊妹，既可能激發我們生命中最美好的一面，也可能暴露我們最醜陋的一面。

該隱與亞伯之間的對比，因他們各自獻上的供物，以及耶和華截然不同的回應，而顯得更加鮮明：一個蒙悅納，另一個卻被拒絕。

對於該隱的反應，受神默示的作者只留下簡短的一句話：

“該隱就大大地發怒，變了臉色。”（創世記 4:5）

如果該隱今天能夠對我們說話，他或許會這樣抱怨：

“我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我原以為這個世界是按着良善的原則創造的，但如今我才發現，行善並不一定得到回報。

“耶和華似乎憑着任意的權柄治理世界。否則，為什麼祂悅納亞伯的供物，卻不悅納我的呢？”

或許，我們無法給該隱一個令他完全滿意的答案。

也許，全能者正在向他傳達一個關於伊甸園之外生活最重要的功課：

這個世界充滿了不平等。我們最好的努力，並不一定得到回報，也不一定受到欣賞。

後來，當亞伯已經倒在塵土中時，耶和華再次面對該隱。

該隱回答說：

“我不知道。”

此前，聖經說亞當 yada——“認識”他的妻子，表達親密與關係。

如今，該隱卻說：

“Lo yadati——我不知道。”

耶和華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讓他面對自己的行為：

“你做了什麼事呢？”

土地原本是該隱安穩生活的象徵，如今卻被奪去。他成了流浪者、漂泊者，像他的弟弟一樣，成為一縷無所依歸的輕煙。

他殺死了弟弟，卻也變得像弟弟一樣。

一則古老的猶太釋經故事，將該隱與亞伯比作兩棵並肩生長的樹。

當強風將其中一棵連根拔起時，它倒向另一棵樹，也將另一棵樹一同拔起。（參見《禧年書》4:31）

或許，該隱本來可以從中領悟另一種功課：

“我與弟弟原是一體。我可以從他的經歷中學習！

他不是我的對立面，而是與我彼此補足的人。

誠然，只要我行得好，願頌讚歸於創造主，祂必照着我的努力賜下相應的賞賜！

我是我兄弟的看守者！”

四、一個更美的信息

我們今天仍然生活在人性掙扎與複雜性的現實之中。

我們不斷面對善與惡之間的衝突，也不斷為這個世界表面上的不公平而困惑。

有時，我們抱怨自己的處境與命運，仿佛向天空揮舞拳頭，質疑那位偉大設計者所安排的一切。

有時，這種挑戰來自我們內心深處，是一種幾乎本能的掙扎：一方面，我們感受到神所賜生命氣息所引導的良善傾向；另一方面，我們又被犯罪的本性不斷拉扯。

另一些時候，我們的弟兄仿佛責備我們的影子，籠罩在我們身上，映照出我們自己生命中的黑暗。

我們夢想中的伊甸園，似乎已經遙遠得如同隔了一生。

然而，《希伯來書》帶給我們一個應許：我們可以活在將來世代的光照之中。

“你們乃是來到錫安山，永生神的城邑，就是天上的耶路撒冷。那裡有千萬的天使，有名錄在天上諸長子之會所共聚的總會，有審判眾人的神和被成全之義人的靈魂，並新約的中保耶穌，以及所灑的血；這血所說的比亞伯的血所說的更美。”

——希伯來書 12:22–24

該隱，這位人類始祖的兒子，其實代表着每一個人。

他具有人性，有軟弱，會犯罪，甚至可能訴諸暴力。

然而，我相信，他仍然有成長的可能。

當他逐漸與自己的過去和解，並繼續向前走時，他的故事也向我們發出挑戰：我們是否願意面對真實的自己？是否願意重新審視自己與他人的關係，以及自己與創造主的關係？

我們是否願意借着那比亞伯之血發出更美信息的灑血，領受耶和華的恩典？

我們是否有勇氣，讓主的靈在我們生命中成就根本的改變，使我們不必註定一生停留在今天的光景之中？

我們是否願意超越失望與被拒絕所帶來的、難以避免的痛苦，接受創造主所賜的醫治、完整與平安？

譯註：本文保留部分希伯來語音譯，以呈現原作者的文字釋經特色。Hashem（意為“那名”）是猶太傳統中對神的尊稱，正文依語境譯為“耶和華”或“神”；Yeshua 譯為“耶穌”。文中關於該隱心理、兄弟關係及其成長可能性的描述，屬於作者的釋經反思，並非聖經明文記載。聖經引文主要採用中文和合本，個別地方按原文語境調整。 

文章中希伯來語音譯詞的原文、讀音及中文含義：

兩個值得注意的希伯來語細節

1. יָדַע（Yada）——“認識”

《創世記》4:1說亞當“認識”夏娃，4:9中該隱卻說“我不知道”。

• יָדַע（yada）：他認識、他知道。

• יָדַעְתִּי（yadati）：我知道。

• לֹא יָדַעְתִּי（lo      yadati）：我不知道。

這裡的對照十分耐人尋味：前者表達親密關係，後者卻出現在該隱否認自己知道弟弟下落的回答中。

2. קָנִיתִי אִישׁ אֶת־יְהוָה（Kaniti ish et-YHWH）

這裡有一個重要區別：原文使用的是神的四字聖名 יְהוָה（YHWH），而不是 הַשֵּׁם（Hashem）。

作者採用 Hashem，是遵循猶太傳統，以“那名”代稱神的聖名。

此外，אֶת（et）在這句話中的具體作用存在解釋上的爭議，因此整句話也有不同譯法。和合本譯為“耶和華使我得了一個男子”，強調神在生命誕生中的作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