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惠言《水調歌頭》(東風無一事) 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一一五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水調歌頭》 (東風無一事)【清】張惠言 春日賦示楊生子掞(其一) 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 閒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鈎斜。 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 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 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 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 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 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張惠言畫像
張惠言是清代著名詞學家,江蘇武進人(今常州),他開創的常州詞派對後世影響甚大。張惠言少時貧寒,艱苦自學,對儒家學說的研究至深,深悟儒家的理念。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葉嘉瑩先生,對張惠言所作的五首《水調歌頭》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在《小詞之中的儒家修養》一文中,葉嘉瑩先生稱張惠言“把儒家的修養和儒家的義理寫成美妙的小詞”。 葉先生和遲寶東合寫的另一篇文中,稱這一組詞“是詞史中難得一見的佳作。”(《元明清詞鑑賞辭典》)

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專家葉嘉瑩先生
這五首《水調歌頭》是一組定格連章的作品,詞序均為“春日賦示楊生子掞”,楊子掞是張惠言賞識的一位學生。這五首詞既是詞人對弟子誨人不倦的慰勉,又是作者本人獨立於世的自白。此詞是組詞中的第一首。

江蘇常州張惠言紀念館
起首:“東風無一事,妝出萬重花。”緊扣詞序中的“春日”。春風吹拂,不經意間,“妝”點出“萬重花”,繁花盛開,萬紫千紅。春光明媚,誰來欣賞“萬重花”?不是“楊生子掞” ,也不是作者自己,而是“閒來閱遍花影,唯有月鈎斜。”閒情逸緻,“閱遍花影”,唯有那斜掛在夜空的彎月。天上的一鈎斜月,閱遍人間婆娑的花影。人間的花影,亦為天上彎彎的月亮而搖曳。天上人間,幽微,淡雅且溫馨。

而你和我呢?“我有江南鐵笛,要倚一枝香雪,吹徹玉城霞。”我要吹奏江南清脆的鐵笛,倚着一枝幽香雪白的梅花,讓那清脆的笛聲飄向天上,飄到神仙居住的“玉城”的雲霞之中。清婉的詞句,高遠的理想,飄逸而又激昂。“玉城”,那是作者嚮往着高潔的境地。美妙的幻想之後,思緒驀然一轉,回到現實。“清影渺難即,飛絮滿天涯。”天上玉城的雲光霞影高不可及,理想落空;落花的飛絮紛紛揚揚,灑遍天涯,韶華易逝,春日不再!如何對待無情的現實?順之轉入下片。

“飄然去,吾與汝,泛雲槎。”出自《論語·公冶長》,孔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從我者,其由與!” 孔子說:“如果自己的主張無法推行,我想乘着木筏漂流於海上。但跟隨我的,恐怕只有仲由了。”詞人化用孔子之語,對他的得意門生楊子掞推心置腹:理想的嚮往和追求固然美好,世事卻難以預料。如果理想不能實現,我就帶着你,乘木筏,泛海飄然而去。將上片結句中塵世里壯志難酬的惆悵,化作江海中逍遙自在的解脫。用精煉優美的詞的語言,表達儒家倡導的人生理念:“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孟子·盡心上》)

那麼,美的真諦又是什麼呢?“東皇一笑相語:芳意在誰家?” 東皇太一,是古代傳說中的春神。春神與詞人相視一笑,親切地問道:至美的意境究竟在哪裡?“難道春花開落,更是春風來去,便了卻韶華。” 難道是在春花開放與零落、春風的歸來與離去,以及韶華的美好與流逝之中?詞人借東皇之口,抒發自己對美的真諦以及人生追求的反思。作者自問自答,最終的感悟:“花外春來路,芳草不曾遮。” 儒家之道永遠如春日,春花凋零送不去,春草枯萎遮不斷。心守儒家之道,無論是挫折,還是順利;無論是“出世”,還是“入世”,人生永如“春日”,生活永遠美好。詞的結束,既點出題序中的“春日”的另一層的內涵,又寫明題序中具體的“賦示”。

全篇意內言外,比興寄託,含深邃之理,於飄逸之詞。整首詞,亦詞心亦道心,亦哲理亦詞情,抒發了作者永不媚俗的自我操守,蘊藉着儒家修養的至高境界。清代詞人譚獻在《篋中詞》稱張惠言這五首《水調歌頭》:“胸襟學問,醞釀噴薄而出,開倚聲家未有之境也”,“倚聲家”即詞家,作者以胸懷與博學盡情揮筆,開啟向來未有的境界。 
張惠言《篆書八言聯》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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