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難、行路難,
多歧路,今安在。
——李白 有不少記者向我問過同一個問題,那就是:「您幾乎參加過1949 年後中國發生的所有政治運動,而且都是被批鬥的對象,這條路您是怎樣走過來的?」以往我羞於談這個問題,所以我的回答連我自己都不滿意。但這又是一個中國知識分子應該回答的一個重要問題。中國知識分子絕大多數都沒有跳出幾千年專制制度的思想文化束縛,也從沒擺脫「忠君即愛國」的束縛。即使像屈原那樣的偉大詩人也不例外。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不管那個握着玉圭的是什麼人,只要是戴着皇冠,就很容易向他頂禮膜拜。南明時期的許多士子,剛剛還在為故國痛哭流涕、發誓死節。頃刻,清兵進關,隨之全線崩潰。最大的名士反而最丟臉,例如復社的領袖人物錢謙益,在柳如是面前不僅頹然卻步,還領銜率領文武百官匍匐於南京城下,恭迎新主子。 而當代知識分子又當如何呢?我接觸過的知識分子,可以從「五四」運動時期的「新青年」算起,各個時期的知識分子中不乏精通中西學的飽學之士,這些「先驅者」們比當時還是青少年的我們要虔誠得多,他們堅信:這就是多年犧牲奮鬥迎來的救世主,等來的理想國。這些知識界的前輩很多都曾留學西洋,而他們擁有的現代科學知識,自由、民主的理念全都無影無蹤了。個個都把自己寶貴的思想庫存出空,敞開大門,連識別真偽的能力都沒有了。和文盲一起接受所有的愚民符咒,略施小惠,立即顛狂,趨炎附勢,甚至六親不認,賣友求榮。這些已經成為歷次運動中常演常新的醜劇,舞台上受命扮演「正面人物」的演員激情澎湃,受命扮演「反面人物」的演員痛心疾首。在完全閉塞的中國上空有一張謊言的大網,幾乎所有知識分子都是這張大網的受害者,同時又是編織這張大網的合作者。如果你在圖書館翻翻過去一個甲子的中國報紙,你會在每一張上都能找到我國一些可欽可敬的作家、藝術家留下對權力的諂言媚語,以及對自己和夥伴的羞辱謾罵。這就是中華民族所以跳不出幾千年惡性循環的原因之一。 文革第一年夏天,我在武漢被隔離,一個極為偶然的機會,一位老作家來到我被監控的地方,剛好看管的人辦私事去了。這位老作家是我的多年的忘年交,精通西方多國語言,可以背誦希臘史詩,三十年代開始寫作。這個時候,他忽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使我大吃一驚,特別是當我看到他的額頭上掛着一行血跡的時候,竟打了一個寒噤。他為什麼不把血跡擦去再上街呢?他自己可能不照鏡子,但是可能不洗臉嗎?而且他的夫人應該提醒他。我實在沒敢冒昧地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坐下沉吟片刻之後對我說:昨天工農作家造反組織在文聯開了一夜針對他的批鬥會。這說明,他知道自己的頭頂上流過血,毫無疑問是挨了打。一下我就明白了,他大約以為這一切都是罪有應得,甚至讓眾人看到血跡,以證明自己這個臭知識分子對文革的心悅誠服。我原以為他至少會對昨晚的事件向我多說幾句,可他沒有,更沒有一句怨言,連批鬥的經過、內容都沒有敘述。很快就提出我們這些知識分子今天應當如何在毛主席領導下,配合「革命群眾」,有效地來「革」自己的命。當時,我真的還沒有他的「覺悟」高,只是停留在對知識分子「原罪」的自省上。知識分子與生俱來就負有「原罪」是我在歷次政治運動中悟到的,哪裡還有「革命」的奢望。既然你認定眼前是一輪紅日,陰影當然就是你的延伸。我受益於中國文化中的自省,它讓我在長期的禁錮中像苦行僧一樣,對自己有個心理支持,日子稍稍好過些。後來,到了1975 年, 文革已近尾聲,大部分中國人已經認清了文革的罪惡,以及這場浩劫的罪魁禍首,我又見到那位老前輩。我很想向他講講我在北京之行的見聞, 「謠言」與追「謠言」所反映出的動態。他卻「王顧左右而言他」地向我談起讀《資本論》的心得來了,並且真誠地告誡我: 「江青同志是可信任的,毋庸懷疑。」我也就啞口無言了。文革後這位老前輩寫了不少有影響的作品,九十年代中葉,這位老前輩驀然自殺,沒有留下遺囑,如此決絕,卻原因不詳...... 多年來,我除了自省,還有什麼可以指望呢?這要感激陳毅元帥,他在文革初期情急中說過的一句話: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這是一句古已有之的民間讖語,他在特定的時候說了出來,真的別有一番深意。我想,他雖然身居高位,遇到的肯定類似我所遇到的思想困境,當偉大的理想和卑微的希望都破滅了,當所有的經史典籍都無法解釋,只能在中國底層文化中找到這幾個字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是必然的規律嗎?未必。但在精神領域裡抓不到任何東西的時候,就剩下這條社會道德底線了!無論信奉什麼主義的人,如果沒有一絲向善之心,人還是人嗎! 多年以後,我甚至慶幸自己在所有的政治運動中都在砧上,否則,一不小心成了「新寵」,成了「骨幹」,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但是只要活着,我們就還要在路上行走。今天,社會形態大變,而且飛速轉向另一個極端。知識分子應該自省的是:把握住自我,別再故技重演了。遺憾的是:不少知識分子正在扮演着類似意大利劇作家哥爾多尼的喜劇《一仆二主》裡的那個快樂的僕人特魯法爾金諾的角色,但今天的特魯法爾金諾們侍奉的兩位主人並非一對幸運的情人,而是權力和金錢。其結局是什麼呢?可以預見。 2011 年1 月20 日,上海大雪 白樺,原名陳佑華,電影《苦戀》的編劇、劇作家、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