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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维20周年征文的博客  
庆祝万维读者网创建20周年(1998年4月17日~2018年4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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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日志正文
一诺:海外再掀风云 2018-03-14 22:13:33

 

  万维读者网(Creadres.Net)20周年有奖征文稿件


(本文系五年前发表的《海外风云》之续集。读者欲知人物详情,请点击以下链接http://blog.creaders.net/u/7023/201307/154527.html参考前集。恕不在此赘述。)


  苏嘉因一级谋杀罪成立而被判终生囚禁后,程凯蒂的生活便陷入一片泥沼。她终日抑郁寡欢,神情颓丧,悲观厌世,黯然销魂。对她而言,美国霍然变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苏妮一度请了事假专程从外州赶回加州硅谷陪伴母亲,可是五天后就不得不飞回去处理她自个儿的业务。临行前她力劝凯蒂尽快返回职场,有恐职务不保。

  凯蒂休整一个月后强行振作精神,回到公司。老板却告知,在她缺勤期间,公司已经聘请了一位新秘书,并委婉地劝慰她继续休息。凯蒂原本忧郁的情绪再次一落千丈。眼下正值金融危机,企业不断裁员,不见招聘,致使失业率节节攀升。此时觅职恍如海中捞月。她按捺不住地开始恐惧、战栗、绝望。。。

  硅谷一向气候宜人,冬暖夏凉。殊不知2011年迎来了一个春寒料峭。寒气渗透凯蒂骨髓,寒意直袭凯蒂心扉。她每周两次驾车数十英里去探监,一路伴随她的只有沉郁顿挫的《悲怆交响曲》。苏嘉自感出狱无望,不忍终身拖累妻子,多次提议离婚,甚至劝她改嫁。凯蒂断然不从,脱口吟出元稹的旷世绝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借此直抒胸臆。苏嘉颇受感动,却愈发坚定心愿。经多次商讨无果,苏嘉单方向法院寻求离婚诉讼。与此同时,凯蒂所有亲朋好友以及故里知交皆众口一辞劝离不劝合,除了苏妮,亦除了苏氏家族成员。经过一番心灵的煎熬和酷刑,凯蒂最终辛酸无奈地在离婚书上签了名。

  席卷全国的金融危机已持续了两年有余,人们仿佛看不到舒缓的痕迹。硅谷工程师尤受重创。虽然布什政府将失业救济的法定期限从6个月延至9个月,但是面对全美日益膨胀的失业大军,简直形同杯水车薪。于是乎,一场波澜壮阔的人才回流大潮,宛若海啸骇浪,飞流直泻数千哩,奔入风景独好的黄河长江流域。此景深深触动着凯蒂的心弦。她想起出国前校长离别赠言:倘若异国他乡呆不惯,随时打道回府。学校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她决意回国重操旧业:教书育人。

  凯蒂独生,双亲已逝。若非家生变故,她兴许永远不会返乡长驻。但此刻,她惟有怆然涕下,凄凄告别远游东岸的至亲挚爱--苏妮;依依惜别世人神往的科技圣地--硅谷。这里曾经赋予她甜美的憧憬和梦想,而今只剩下苦涩的忧愁与哀伤。凯蒂孑然一身回到了故乡。

  故乡面目全非,早已不是原来的故乡;学校拆迁新建,更不是原来的学校。就连校长也换了年轻的面孔。见面寒暄后,新校长彬彬有礼地向凯蒂介绍了新时代教育界人才选拔的诸项基本原则。期间还特别强调,欢迎海归,但择优录取。并请她回去好生准备。

  凯蒂自觉胸有成竹,胜券在握。然而考核过后数周却不见回音。业内同仁向凯蒂透露当地风靡的权力膜拜和权势供奉之类潜规则。不知是茅塞未开,还是傲骨作祟,凯蒂仅带几盒保健品再度造访校长。她严重低估了校长的胃口,也极度忽视了中学语文教师职位的重要性。谁曾料到,时过境迁,官位、职位、学位悄然演变成了商品,在虚拟市场的黑幕交易中,暗箱操作,待价而沽 。其荒诞程度,无以复加!反观太平洋彼岸,民众何曾为入学、就职、问医四处进贡?!两者对比,泾渭分明。孰优孰劣,昭然若揭。凯蒂庆幸自己唯一的女儿跨过了大洋,否则不敢想象世世代代根植于这片土壤,为了滋润肥沃,以便茁壮茂盛而八方乞求。除非任凭枯萎贫瘠,以致纤弱凋零。

  求职落空后,凯蒂心灰意冷,无所事事。每天黎明醒来放眼窗外,一片蔚为壮观的大妈广场舞,形成一道中原特色的亮丽风景,令她叹为观止。。。她加入了舞群,旨在交友度日。随着与舞友们的频频接触,她逐渐察觉到双方的价值观迥然不同。在意识形态领域,她不知不觉与国人渐行渐远。环顾四周,她屡屡感到自己独身困于黝黯孤寂的苍穹之下。这让她不寒而栗!

  无从考证何时起,同学聚会风潮在九州大地盛行。起初仅限于大学,继而蔓延至中学,然后又扩展到小学。借助微信之功能,未来可望向幼儿园、托儿所进军。凯蒂受邀参加了一场大学校友聚会。酒席间,一位侃侃而谈的谦谦君子竟然是当年貌不惊人且木讷寡言的同窗,钟尚丞。如今他官居要位,颐指气使,呼风唤雨,前簇后拥。从他身上压根追踪不到昔日闻融敦厚的低调个性。凯蒂得知他妻子一年前死于肺癌,令他内疚不已。他怀疑是自己抽烟所致,于是毅然决然戒了烟,借以内在的良心惩罚。在他听说凯蒂的不幸遭遇后,两人顿时惺惺相惜,分外投缘。席后他们开始了约会交往,互诉衷肠。短短数月,两人坠入爱情河床,并打算步入婚姻殿堂。

  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日,钟尚丞正式将凯蒂介绍给了他18岁的儿子,钟华。当时他正面临高考压力,对于一位即将登堂入室的女主人,钟华似乎无暇排斥。毕竟凯蒂天性柔和,慈眉善目,温文尔雅,知书达礼。

  凯蒂退掉了租住的简陋小屋,搬进了宽敞华丽的复式楼房,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婚后三人小家庭过得还算和谐安宁。钟尚丞白天工作十分繁忙,夜里还要批复文件,接听电话。偶尔有人登门拜访,送几条香烟或礼品。钟尚丞每每半推半就地客套一番,随后不吝回馈一句应酬语:恭敬不如从命。凯蒂起初有些纳闷,丈夫分明已戒烟,缘何赠烟者络绎不绝? 她埋怨他不该受礼,却无意横加干涉、妄加指责。

  高考结束,钟华败走麦城。父子俩忧心如焚。尽人皆知,国内高考如同一道人生分水岭,其成败几乎掌控着年轻人的命运走向。为了儿子的前程,钟尚丞不得不开始酝酿筹备一个宏伟计划:将钟华送往美利坚合众国求学!

  钟尚丞自幼对中华民族的悠久历史和灿烂文明引以为傲,对社会主义制度优于资本主义制度的烘托渲染深信不疑。半个多世纪以来,环绕他周边的舆论导向加之信息控制,差不多摧毁了他的思维想象空间,也几近扼杀了他的分析判断能力。他万难理解庶民追求所谓民主自由的渴望心理。相比法治体系,他更崇尚皇权专制。不受制约的权力使他能够在自我管辖的区域内叱咤风云,气吞山河。他享受着奴役他人的快感,也早已习惯自身为奴的状态。当他获悉中南海内众多位高权重、德高望重的官宦和精英在生活有特权,食品有特供的优越条件下,仍然义无反顾地将自家亲属送往西方生活学习时,他也有过徘徊和迷惘。可他祖宗历练几十代,驰骋数百载,纵横千万里,尚未见过越洋跨国的先例和传奇,况且他委实不放心让钟家传承香火的独苗远离他漂泊异乡。如今这个难题破解露出了一道曙光。他向凯蒂提出了赴美陪读的请求和愿望。

  凯蒂内心千般不舍,万般不愿。美国带给她的噩梦至今挥之不去。刚刚过上了几天近乎贵族般的悠闲生活,怎能轻言放弃。但是钟华的沮丧之情,牵动了凯蒂的恻隐之心。为人之妻,为人继母,她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2013年,一个秋高气爽的午后,凯蒂和钟华乘坐的波音747航班在美国旧金山国际机场徐徐降落。阔别两年,似曾相识的街道和建筑使凯蒂触景生情,惆怅难断。她掩埋伤痕,沉淀苍凉,心无旁骛,爱屋及乌。钟尚丞分批将外汇寄给他们。凯蒂在寸土寸金的富人区帕洛阿托(Palo Alto),一次性付款,购置了价值600多万美金的豪宅,同时还添加了两部价格不菲的豪车。此举令周遭街坊咂舌。君不知,纵使号称硅谷科技大佬,想在这座宁静的小镇购买一幢别墅也得寻求银行贷款。

  新家安定后,凯蒂在近郊为钟华申请进入了一所名不见经传的社区大学。凭借殷实的财富以及源源不断的资金汇入,两人衣食住行皆无忧。此刻硅谷经济开始缓慢复苏,但对无需谋职的凯蒂不再构成任何吸引力。凯蒂已然成为全职家庭主妇,在昼日昼夜的繁忙琐事中,渐渐失去自身的魅力,过着画地为牢的日常起居。唯一使她舒怀的事情大概就是每天抽时透过微信与钟尚丞视频,汇报美国发生的一切。

  凯蒂携钟华在硅谷的生活方式,是当下无数中国富翁的一个缩影。他们似乎有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在地大物博的境内无处安放,便大举向海外投资转让。他们在美国一掷千金,豪放不羁的购屋购物行为,向世人展示:中国人富起来了。嗅觉敏锐的商人因时制宜地抓住了无限商机,斥以巨资通过纽约时代广场硕大屏幕中的滚动报道,向世人宣告:中国人富起来了!豪迈宣言犹如平地一声雷,震撼着全美主要大城市。紧接着,各行各业纷纷开设华语服务,为浩瀚神州一拨又一拨崛地而起的华夏土豪们移民美国或环游美国敞开绿灯。就连乞丐,盗匪,赌徒,金光党等乌合之众也将获利目标锁定到了华人。身为华裔,不难体会“高处不胜寒”的人生哲理!

  钟华入学后不久,结识了许多新朋友。他常在家里举办派对,狂欢至深夜。喧嚣的音乐划破寂静的天空,常令凯蒂无法入眠。经多次劝说无效,她唯有靠安定度深宵。某日晚间10点左右,一阵紧促的敲门声惊动了准备就寝的凯蒂。她开门后,只见一位执勤警察以威严凝重的姿态,通知屋里众群:邻居多方抱怨,不能忍受夜间隔三岔五从该住宅传出的噪杂声音。恳请他们自律。

  警察干预后,钟华有所收敛,但感觉大煞风景。想想还是祖国自由得可爱。别说放了几下音响,就算通宵达旦鸣鞭炮,亦无人举报。即便有,警察也定将此类报警者视为个别弱势群体或低端人口而不予理睬。久而久之,普天之下的炎黄子孙无不适应在逆境中生存。纵然“时运不济,命途多舛”,也隐忍不言。此等情操修养,可歌可泣。

  母子俩捱过了一段平静日子,迎来了钟华在美的第一个圣诞。苏妮应召返家与他们团聚,共度佳节。这对此前素未谋面且无血缘近亲的姐弟俩,不但缺乏手足之情,也缺少共同语言。他们对世界观的理解可谓南辕北辙,对普世价值的认知更是大相径庭。最令苏妮不爽的是,钟华撒谎成瘾,哪怕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尤其在他谎话被拆穿后,并不觉尴尬,也不以为耻,相反自鸣得意。两人成长过程中的耳濡目染决定了他们的行为模式。她受的日夕熏陶使她鄙视谎言;他获得入世启蒙“不说假话办不成大事”。在潜意识层次中,“诚信”二字俨然变成了姐弟俩之间难以逾越的鸿沟。苏妮除了扼腕叹息之外,再无他语。自此,苏妮和凯蒂愈加聚少离多,她以为母亲找到了寄托,不再寂寞。

  光阴荏苒恰如白驹过隙。钟华完成了一年的学业,成绩乏善可陈。暑假期间,他不必像绝大多数同学那样,需要打一两份工来维持下学年的经费开支。仰仗父辈的庇荫,他挥霍无度,穷奢极欲,倜傥不群。他依旧常开派对,但不再语笑喧哗,而是耐人寻味地夹杂着丝丝神秘气息,难免勾起凯蒂无端遐想和满腹狐疑。。。

  暑假临近尾声。一个鸦默雀静的晌午,钟华又和几位朋友在屋内相聚,卧房门窗紧闭。凯蒂正在厨房忙碌,不经意抬眼将目光投向窗外,惊现三辆警车泊在她家门口车道上。片刻后,叩门声响起。凯蒂前去开门,一幅类似六年前苏嘉被捉拿归案的画面展现于她眼前:威武彪悍的领队率五名警员向她出示搜捕证,并声称:警方掌握确凿证据,此屋有人非法吸毒藏毒。凯蒂一阵错愕。随着警察们蜂拥而入钟华所在卧室,凯蒂更是被自个所见惊惶失色:四位青年躺在床上和地上,如腾云驾雾状飘浮在幻觉虚空的极乐世界中。。。他们被一一戴上手铐,在邻里的众目睽睽之下,被押往警局。。。

  好一阵,凯蒂才醒悟过来,急忙电告钟尚丞求助。钟尚丞闻罢如坐针毡,然鞭长莫及。他终其半生煞费苦心编织的天朝人际关系网,无论如何神通穿越,也绝对覆盖不到广袤无垠的美帝国疆域。他只能吩咐凯蒂立刻雇用律师从中斡旋。在律师的指导建议下,凯蒂作为担保人向警局缴付了五万美元保释金,使钟华免受刑事拘留,在家候审。

  所幸钟华涉案不深,尚属初犯,且未贩毒。审判结果并未导致他被递解出境,但须接受一年狱外监管。遭此一劫后,凯蒂非常担忧以他闲云野鹤般性格,难保今后不捅其它娄子。她没有勇气和信心继续陪读下去,希望监管结束后立即回国,靠着大树好乘凉。她这想法和钟华的念头一拍即合。钟华已经受够了美国貌似自由,约束却无所不在的体制。兹举数例,略见一斑:在公共场所吵闹喧嚷;在超市购物鲁莽插队;在道路两旁随地吐痰;在学校课堂乱扔垃圾;抑或在自家窗前晾晒衣物等等,都会遭来异样眼神,套上无形枷锁。他曾多次半夜外出飚车,目睹零星车辆在毫无交警监督,没装摄像监控,也不可能发生相互碰撞的情形下,驾驶者依然循规蹈矩,不越雷池半步,恍若身陷精神桎梏。他讥笑这样的民族墨守成规,不擅变通,把规矩当圣旨,愚昧至极。显然他在美国的职责与使命乃是弃旧图新:颠覆旧秩序,创建新秩序。地球正是在这场雌雄未决的文化博弈中循环演化,生生不息。

  凯蒂向钟尚丞阐明了他们归心之意。不料钟尚丞坚决反对。他一改昔时对美国不屑、怀疑、甚至莫名仇恨的态度,催促凯蒂想方设法让钟华在美国永久居留。他没有也不想征求钟华的意见,他总是习惯凡事将个人意愿强加于孩子,以为这就是爱的最高境界。

  夫妻俩没能达成共识。凯蒂摸不透钟尚丞为何骤然改弦易辙。她从未想过即使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也有被伐的时刻,何况他只是一株伏地小草,周围荆棘塞途,险象环生。

  钟华只能继续在其父为他铺设的人生轨道上匍匐前行。他羽翼未成,经济不立,想要另辟蹊径谈何容易。更遑论他生来家境阔绰,拮据的日子不曾有过。

  新的学年开始了。钟华迷恋上了网络游戏,水平日渐超群绝伦。他常常旷课,乃至废寝忘食,战斗在酣畅淋漓的游戏画面中,体验着所向披靡、枭雄无敌的高潮巅峰。凯蒂却以为他整天在电脑上忙功课,内心颇感宽慰。凯蒂一生难得不糊涂,当初苏嘉在屋里藏匿枪支弹药,她浑然不知;继后钟尚丞在家里隐匿香烟礼盒,她大惑不解;目下钟华如痴似醉沉溺于游戏中,她习焉不察。。。她堪称尊重他人隐私的楷模。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生涯几何。

  浑浑噩噩,两载又过。大陆政府出台了新措施限制外汇出境,银根紧缩一年胜过一年,资金源头管控也日趋严格。钟尚丞定期电汇美元一事遇到了莫大的困境与挑战。在一次视频聊天中,钟尚丞告诉凯蒂他可能无法再继续为他们汇款。凯蒂漫不经心调侃道:那就班师回朝呗,岂不正中下怀?!“千万别”,钟尚丞急忙打断她的话语,“千万别回来!争取扎根异邦。只要那片净土能保障人类灵魂肆意放飞,人类思想自由翱翔,她就势必令人向往 。。。”。临了,他又叮嘱一句:最近要出远门些许时日,恐怕微信不便。

  一周之后,天刚破晓,凄风楚雨。凯蒂从睡梦中惊醒。那是公历2017年元月中旬。和往日一样,她懒懒地躺在床上,打开手机查看微信。一排字幕跃然屏上:“钟尚丞因涉嫌滥用职权和贪污受贿已被双规”。凯蒂一个翻身猛然坐起,捧着手机重滑一遍,又将字体放大再览一遍,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拨通了钟尚丞的手机,无人接听。

  凯蒂许久许久神思恍惚。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应对这起突发家变,也不知道资金链切断后将如何在昂贵奢华的硅谷空间苟延残喘,更不知道未来如何打造身边这位纨绔子弟。她全然找不到答案。

  因为答案在风中飘,答案在云里摇。

  《完》

(Creaders.net专稿,未经书面授权请勿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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