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一.天火 出國大潮中,我的好友L君,失去了音訊!多方打聽,上網搜尋,泥牛入海無蹤影。
我和L是老同事,上世紀70-80年代共事於一家骨幹軍工廠。有一次,工廠要考核當家產品,要求連續供油240小時不能中斷。那年頭,地區經常停電,油泵的供電難以保證。技術攻關會研究出了高招:利用附近小山頭,設置一個50噸的臨時油罐,靠壓力差為產品試車供油。 厂部把此方案下到基建科,具體的方案設計和施工任務,就落在了我和L的頭上。
風險是明顯的:工廠地處多雷山區,一旦油罐遇到落雷繞擊,或因輸油管線泄漏引發火災,後果不堪設想。專業設計院不肯接受這種技措項目,我們想推也推不掉;當務之急,就是查找各種設計規範和消防規定,迎接一場嚴峻的考試。小時候寫毛筆字,用來研墨的墨錠上,有金色的“龍門”二字:學子進京趕考,好比鯉魚跳龍門,為的是升官發財也。而我們現在“迎考”,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殫精竭慮,如履薄冰。我們選用了優質的油罐,管材和避雷針,指定高級焊工施工,還強調在供油試車的時段,必須要有消防車現場監護。在做技術工作的同時,我們又像在編寫庭審時的辯護詞:“我們所採用的,是最新的設計規範;是新建的上海石化罐區的管理規定“!因為一旦出事,不會有人替你說情,只有緊緊抓住國家規定,才可能保護我們自己。
在夜半時分,遇到打雷,我和L會同時驚醒,擔心油罐安全。我們仿佛是一根繩子拴的兩個螞蚱!“鯉魚春登龍門山,天火自後燒其尾,則化為龍”。我們豈敢奢想成龍,只求早晚平安。
二.春汛 1977那個冬天,高考恢復了,一場鮮活的”鯉魚跳龍門”在中華大地上演,山溝也不例外。數百名工廠子弟,找來了數千本複習資料,數萬道複習題,折磨着家長,老師和能答疑的技術人員。
但沒人嫌煩,來問問題的人越多,越感到有面子。解題不但要會,而且要快;考前時間緊迫,小跑着走路的學生,去問誰,也是挑選的。一輪題海下來,L和我等幾個人,成了最忙的人。我們重視基本概念和知識體系,常可讓學生問一而得十。當然,我們也只能幫學生走出溝坎,而向上攀登,只能靠他們自己。 當有人拿到錄取通知書時,我們和家長一樣地高興。1978年夏,又是一場高校招生,一場題海巨浪,又有不少子弟獲得錄取,跳過龍門!
有了拼搏的青春,是多麼美麗!
L君對高考獲得錄取的學生,做了個小統計:教師的孩子最有優勢;老工人的孩子踏實;農民的孩子刻苦;少言寡語的會計的女兒,學習最認真。父母和家庭的教育,是潛移默化的,是影響長久的。多少年過去,我對他的這個結論,深信不疑。
那是一個科學的春天,使潛淵多年的臭老九們有了施展身手的空間。恢復高考,使高校有了大發展,有研究生學歷的L君如願以償去大學當了老師。軍工央企開始向地方經濟部門轉移,我也拿到調令,投身於一個國家特大型企業的建設。
三.望洋 再與L君重逢,已經是80年代後期。他到我的城市來參加一個托福考前加強培訓班,學習之餘常來我家,徹夜長談。 L一直有出國夢。考大學時,他首選哈爾濱,想藉以學好俄語 -- 當年的第一外語。哈市曾被稱為東方的莫斯科,有着俄國風格的建築,俄國風味的食品;類似上海有洋涇浜英語,哈市的販夫走卒,也能彈着舌頭,逗笑地講兩句俄語。他放棄了豫園“魚樂榭”下的錦鯉,吃到的是黑龍江的大馬哈魚(亦稱三文魚。迴游產籽時,熊和戰馬,都可以靠牠充飢)。
讀研究生兼助教時,L結識了漂亮的女運動員C。異域同鄉,你儂我儂,收穫了婚姻,又同赴軍工三線,生下兒女一雙。晚飯後,夫妻倆常常並肩散步,在那年代的山溝,也算不多見的一景。
離開了朔風吼叫的北方,L立即轉攻英語,上班總背着本字典,晚上收聽VOA,BBC,跟着“英語900句”嘰哩咕嚕,打下了不錯的底子。
多年準備,面臨托福攻關。L盡力複習,調整身心。考試的那天,發揮得不錯,還余點時間,L就覆核整理,發現自己的橡皮不夠理想,卷面仍有炭痕和橡皮擦屑。鄰座女考生善解人意,遞過來一塊4B橡皮,助他把卷面打掃得乾乾淨淨。
江南貢院,古今趕考魚躍地;十里秦淮,龍盤虎踞人更美。乘纜車,登鐘山,古城嵯峨,江水浩蕩,L的心也似長了翅膀!
四. 劇變 當L做為公派訪問學者,即將動身赴美的時候,突然被取消了資格!
怎麼回事呢?因為有流言,傳說他和一個女學生關係親密,準備同去美國會合。C聽聞後如何能忍,便向學校舉報,說L打算出去後,就再不回國了。多年神仙眷侶,一朝反目成仇。盛怒之下,L提出離婚!後來索性從大學辭職下海,做起產品推銷。
“黃河三尺鯉,本在孟津居,點額不成龍,歸來伴凡魚。”
L再來訪我時,戴着金絲邊眼鏡,住的是星級賓館,舉手投足像極一個商人,言語中卻還是琢磨怎麼才能出去。
我們勸L與C複合:孩子都上大學了,自己已近知天命之年,何必非要出國? L道,近年來做科研,在查找技術資料和專利時,感到其中每一個字的變化都大有深意,如能吃深吃透,可大大節省研究的時間和財力。如出了國,想加學技術情報。他父親,當年就是從美國留學回國的,學貫中西,曾任民國要職; 至今,他在美國仍有很多親友。這些仿佛遺傳基因,隱隱對他召喚。 從學校,家庭到社會,人生時時坎坷,處處龍門;而出國,謀求海外經歷,使生活變化最為巨大。儘管被“點額” (跳龍門碰青了額頭),可是L依然矢志出國,不願放下夢想中的人生一大躍。
五.失聯 那次分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L君,聽說他後來終於還是去成了美國。傳聞頗多,不知真假,我最願意相信下面這一種:
L的兒子,女兒先後赴美留學,接着,外孫,孫兒又降生美國。照顧孫輩,中國老人都視為天職,無怨無悔,L和C難免要在兒女家碰見。孫輩日漸長大,祖輩日益輕鬆,這可有可無的家庭位置,竟然把L和C推進了同一個戰壕,成了戰友。後來,他們告別美國,回到了上海的石庫門老宅。他們改寄希望於後輩,尤其是孫輩;孫輩們如能講着地道的英語和漢語,要學貫西中,應該比老一輩容易。
人有了把年紀,難免念舊追昔。我們同學會,白首相聚多次,可有些人總是不到,或許是因為青蔥年代在校園戀愛或者歷次運動中受了點傷;也有人不願(或不能)把單位和地址告訴別人,從而失聯。
L君是我多年敬重的朋友,我寫這篇文章,希望他能看到。無論身在何時何地,願他一如當年,才華橫溢,壯心不已!
六.後記 人生的龍門(或曰溝坎)難以避免!在就業,升學,出國和家庭生活中,一定會遇到折磨和困難。在這個關鍵時刻,個人和家庭怎樣處置?怎樣地進行成功的跳躍?
每個人有自己的領悟。每個時代有它的故事。 (Creaders.net專稿,未經書面授權請勿轉載) 更多精彩有獎徵文請點擊:http://www.creaders.net/events/zhengwen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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