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維讀者網(Creadres.Net)20周年有獎徵文稿件
尹安楚坐在屋子中央,月光從天窗幽幽地伸進來,越過他,照在他擺弄的手槍上。他抬眼望天空,黑漆漆,見不到一顆星星,卻感受到一股擠壓的力在胸前涌動,這股力越擠越細,越來越尖,尖得像根針直往他心裡頭鑽。他坐不住了,走到桌前抓起黑面罩、黑皮手套,疾步跨出房門,一甩手,門關上了。 昏暗的路燈,將他長長的身影投射在空蕩的街道上;一輛汽車咻地馳過他身邊,劃破了夜的寧靜;車輪輾過路邊的積水,水花濺灑到了他的黑衣上。瞪着車子揚長而去,他懊喪,惱怒,氣憤,端出槍,瞄準了車身…他痛恨被輕視。就在他扣動扳機的一剎那,小車順着十字路口拐進了大路。他收起槍,又四下里一張望,空空無人。反正今晚不會空手歸去的,前面的十字路口就有一個目標——福州人開的“大中華餐館”,是他早窺探好了的。這家餐館,白天客人來堂吃,夜晚則大多外賣,現鈔少說也有千八百的。到手的錢便是明天的賭資。諒他們不敢去報警,裡面雇的全是偷渡客,他捏到了這幫人的軟肋。 他做事一向有計劃,聰明人嘛。然而,聰明人多半是痛苦的。懂得多,想的多,雄心壯志就更比常人強百倍。 他在老家漁港城蠻可以過上小康日子的,祖上留下兩間磚瓦房,憑他高中畢業和一手漂亮的木匠活,到哪兒都餓不着的。他不甘心。他的包工頭,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傢伙,由城裡到城外,從這個工程包到那個工程,只幾年的工夫,住起豪宅開起了名車;進了娛樂城,咧開了嘴吆五喝六的,兩腿一叉沙發上坐下,年輕美女左擁右抱,XO洋酒一杯接一杯往肚裡灌,還撐起豬肝色的臉來發號施令。他的眼睛快冒血了,卻必須笑臉迎合。他固然不服氣,但也有自知之明。他缺的是第一桶金,而最致命的,是他放不開手段,虧才吃大的。親戚間有出國混得不錯的,回來便蓋七、八層的樓。似乎誰的腰包都比他鼓。既然國內混不出名堂,出國去試試。於是變賣了所有的家當,又靠了親戚相幫,他湊齊六萬美金來到美國。 他的志向大是大,可干他的老本行賺錢並不多,還背着那筆帶利息的債,日子實在不好過。還好他年輕,身體夠好,等得起,只要仔細收好每一文錢,他早晚會出頭的。 捨不得租一個房間,他只租床鋪睡個覺,算來算去,想還清欠債,怎麼都要三年五載。沒有醫療保險的打工族,是只有時間死,而沒有時間生病的。怪只怪他運氣不好,越怕有事就越來事。那天爬高,他叮囑自己千萬小心,卻從高處摔下跌壞了右腿,右手不巧撐在一塊帶釘子的板塊上,血留了滿地。也不敢到醫院去,買了一副手杖支撐日常的生活。一個月,他是沒法做工了,這一出一進的錢就給他捅出了大窟窿。他生悶氣,恨老天不公。也跟着同屋的人買起了彩票,十塊二十塊地扔出去聽不見任何響聲。他乾脆來大的了,跟着他們去大西洋賭場。可惜,血汗換來的錢全打了水漂。舊賬沒還上,新賬又欠了一大堆,便想到鋌而走險這一步。借了槍的威力,加上籌劃心思慎密,他連連得手。 夜色里,他烏黑的眼珠盯緊了“大中華”的一舉一動。他要趁打烊前的片刻戴上黑面罩衝進去。這時,老闆通常已經把大筆的錢揣在身上了。透過大玻璃門,他見最後的客人總算走了,有人過來抹桌子,掃地,大師傅鬆動着筋骨,替換着廚房制服。他鎖定了他的獵物,餐館老闆,一個瘦小的人。裡面總共三個人,以他的身量,完全能控制局面。他沉着地戴上面罩,握槍的手藏於左胸口,一閃,便進到裡面。三個人都沒回過神來,他的槍已經出其不意地瞄準了老闆:“不許動,把錢交出來。” 三個人神色驚慌,面面相覷。瘦小的老闆趕緊解釋說:“錢還在柜子裡,不許動,我怎麼拿給你。” 他用槍點了點老闆的頭,重新發號施令道:“你,過去,你們不許動。” 瘦小的老闆移到銀櫃前,左手掏出鑰匙,眼帘下垂,慢慢地開啟收銀機下的小柜子。只聽“咔嗒”一聲,鎖開了。 他翹首以待老闆乖乖地遞上大把的錢,萬沒想到,等待的竟也是一把槍,槍口對準了他的胸膛。天呢!他絕望了,扣動扳機的手發抖,腿也打顫了。他端的是一把玩具槍,嚇唬人的。而對方就絕對是真槍,打死他是正當防衛。真是百密一疏。他求饒的話還來不及說,便倒在了血泊里。心裡直喊冤啊! 總算還能醒過來。卻躺在一張豪華巨大的秀床上。 他摸了摸胸口,又拍了拍左右臉頰,正常人一般。他放心了。頭一轉,見床前站了個頭戴禮帽西裝革履的大胖子,他笑容可掬地說:“你好,尹先生,我叫羅修,這兒的管家。你的傷不礙事了,從今往後有什麼需要,就儘管跟我說。” 他張口想問搶錢的事。羅修卻搶先說:“噢,放心吧,你那件事已經妥善處理了。尹先生,容我帶你各處看看罷?” 轉眼引他到客廳。廳里是漢白玉廊柱,大理石護牆,花崗岩鋪地,大水晶燈垂吊。這兒精緻的擺設裝飾,都是他從前渴望而不可及的。他疑惑。這是什麼地方啊?羅修又先他一步說:“這是你的別墅,先喝一杯壓壓驚。諾,那兒全是你喜歡的XO酒。”說着,到吧檯前倒了一杯遞給他。 他欣喜的一飲而盡。初到美國時,他曾經跑去酒莊拎過行情,那個包工頭喝的XO酒並不很貴。一打聽,原來相同品牌的酒也是分等次的。而他現在喝的,才是極品的酒王呢。 羅修看他興致極好,又給他斟上一杯。 吧檯上有幾百瓶美酒,見過的和沒見識過的,獨自品嘗豈不單調。他想。 羅修又笑容滿面地問:“是不是想要美女陪啊,我早就給你準備了。”也不等他假惺惺地推辭,羅修打開房門,立刻過來四位香氣襲人的絕色美女,她們前呼後擁團團圍住他,推推搡搡地帶他到臥室,嬉鬧翻滾在秀床上。羅修詭異地笑着順手帶上門,隱退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清醒後見滿床橫七豎八的美女,覺着有些無聊。羅修出現了,響指一打,精美的早餐送到他房間,便笑問:“尹先生,吃完了想不想去賭個痛快呢?”好像知道他需要錢,立刻把幾摞錢塞到他的口袋裡。 他喝了幾口牛奶,抓了幾樣早點,等不及要出門。羅修替他打開大門。外面黑洞洞的,一輛勞斯萊斯開了過來停在門口,開車的人走出來說:“尹先生,我是司機小林,請上車。” 他簡直不敢相信。他想什麼便來什麼,莫非到了天堂? 賭場裡燈火透亮,金碧輝煌。他全然不顧煙霧繚繞紅男綠女你來過往嬉笑怒罵,他口袋裡有充足的賭資,沒有放過任何遊戲。沒辦法,他運氣就是好啊。賭輪盤轉,他贏錢;賭擲骰子,他贏錢;賭二十一點,他又贏錢。他賭什麼贏什麼,大把的錢請了賭場侍從幫他兜着。當然啦,他最喜歡的還是老虎機,過去輸錢栽跟頭就在這上頭,便不服輸地坐上去。哐當哐當拉了兩下子,錢玎玲咚嚨一堆一堆吐了滿地,中獎的鈴聲叫得山響,是百萬頭獎。他欣喜若狂地跳呀,笑的,蹲下身子去撿錢,生怕漏掉一文。 回到住處,他大方地掏出錢賞給他的美女們,以為她們見了錢會跟他一樣興奮。然而,她們沒有,只是機械般地微笑着。他正覺得掃興,羅修進來問:“尹先生,今天中了頭獎開心嗎?怎麼樣,我們喝點酒慶賀慶賀?明天叫她們陪你去,玩得再高興點。” 他回頭望着他的美女們,再掃一眼贏回來的百萬鈔票,身處豪華奢侈的別墅里,杯中物似乎更醇更香了。明天他當然要去玩的,要盡情徹底地去享受。這種神仙般的日子,是永遠也不會厭倦的。 於是,一天又一天的無盡黑夜,他住豪宅里,進出名車,美女圍繞,吃喝玩樂…… 周而復始天天如此,欲望漸漸地離他而去。從前他多喜歡女人啊,特別是前突後翹的女人。走路撞上,買東西碰上,明知得不到,眼睛直追出去,偷看一眼她們豐滿的曲線,輕快的舉步,微揚的裙襬,溫婉的微笑,他便怦然心動,忍不住大膽地掉一回頭,再盯上一眼,便蜜在心頭。現在,他的美女換去一撥又來一撥,隨叫隨到,卻感應不到一絲女人溫柔的空氣;賭場裡除了贏錢,還是贏錢,吃角子老虎機隨便拉兩下,總是百萬頭獎,錢丟了一地,都懶得彎腰去撿;美酒佳餚也食不知味,吃,變了義務,根本毫無饑渴感。便索性賴床上,木呆呆地望天花。 羅修好像摸透了他的心思,看他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便提醒說:“這不是你要的生活麼,是你拚了性命想要過的好日子,你不喜歡了麼?” 他想說他可不可以換一種活法,他已經膩透了千篇一律的日子。假如能改變現在的活法,哪怕讓他死一回,他都是願意的。 羅修還不容他說話,就已經封住了他的口:“你想用死來換一種活法,那可就是你的不幸了,你死不了了,來到這兒的人永遠都死不掉的。你永遠要過這樣的日子!” 他疑惑了。人怎麼可能不死,難道這兒真是天堂? 羅修狡黠地笑道:“我從來沒對你說過這兒是天堂,你沒發現這兒沒有白天而只有黑夜麼?老實告訴你,這兒其實是地獄。” 地獄?地獄?!他詫異,恐懼,氣惱,憤怒……憑什麼他會墮入地獄?不會的,不可能,一定是老天捉弄他。他瘋狂地衝出大門,撒開兩腿狂奔怒跑,奮力撲向迎面而來的車,車輪碾過他的身子飛馳般揚長而去。片刻,他便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魂又一次活過來,在無盡的黑夜裡飄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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