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間萬事，與虎謀皮總不易。

那邊兒，劉小寧按着他不值錢的自尊心，砸銀子請素昧平生的高教授吃了頓貴的。還平白被拷問半天，到了兒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跟活生生吞了個蒼蠅似的。這邊兒，邱董自打開始北歐行，一個一個的蒼蠅，吃的比小寧還多。

先是坐飛機，對邱董就是個大磨難。這趟差事副市長帶隊，攜幾個局長、處長、一個市里文化界名人、邱董和石溪算企業代表、再加商會劉會長，還一早年海歸到南京最好醫院的內科主任，共十人。副市長大人級別到了，一路商務艙，其餘局長以下人等，全都得經濟艙擠着。這事兒讓邱董很不爽，可實在又沒法兒弄。雖說自己早就忘記頭等艙之外長啥樣兒了，但他長年當財神一樣供着的局長處長們都在經濟艙蹲着，自個兒總不能跑別處去。一路經濟艙下來，坐的邱董臉上的菜色一忽兒一忽兒往外冒。

還有劉會長，也不好對付。就是那個瑞典首相的夫人的弟弟的老婆，同行其他人口中的“女強人”。說是首相夫人的弟弟，一土生土長的斯堪的納維亞白人，鐵了心一定要定居中國。女強人也就不遠萬里，隨夫君來到南京，現經營着一家酒吧，一個國際幼兒園，還有個外商協會。這女人，看起來精明強悍，打從一行人在機場集合開始，就跟塊兒橡皮膏藥似的，圍着副市長，前前後後地轉悠，弄的邱董想跟副市長說說悄悄話都找不到機會。他娘的，怎麼這女人這麼快就忘了，她這趟旅費沒人買單，最後還是寶成集團給出的？看了又看，劉會長也不過是在阿姆斯特丹機場，給副市長買了個兩個路易威登包嘛，那才值幾個錢？副市長居然就說市政府食堂的洋酒由她專供了。難不成，她要牽線搭橋，讓副市長跟瑞典首相私下認識認識？

說到瑞典首相，又飛來不大不小一個蒼蠅。本來圖着能見首相，所以才忍着心疼給劉會長出了六萬多的差旅費。哼，這每人六萬多的差旅費，邱董用小腳趾都能想明白，劉會長那個負責安排行程的外商協會肯定是貪吃了不少嘛。出發前石溪核查行程和預算的時候，跟自己匯報說，同樣規格的住宿機票和地接，別的旅行社報價也不過四萬多的時候，他哼哼哈哈也沒說啥。可一團人都飛到瑞典了，劉會長竟然說剛好不巧，首相那幾日抱恙，無法安排這場高規格的接見。這種事兒，這女人都敢不靠譜兒，真是不要臉到家了。當然，考察隊所有人，在趕往某個景點的大巴上，確實聽到了劉會長跟她丈夫的電話里，反覆囑咐要首相一定要多喝一種可樂和姜熬製的水來驅寒。由此，大家還是從零星碎語裡感到會長跟首相的關繫着實不一般，竟然都到了關心首相要吃什麼和喝什麼的程度了。

還有石溪這丫頭，也給了自己一個蒼蠅。那次轉機，飛機延誤，大家需要臨時解決吃飯問題。排隊買飯的時候，自己這邊還緊跟着市長局長們排隊呢，石溪竟然一個人買完，端到個飯桌兒上，坐下來了。邱董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不懂事的人，竟然在官老爺還沒坐下的時候，自己先坐下來。快70歲的邱董當時就驚呆了。愣了幾秒後，招呼石溪去幫官老爺們買飯去。石溪居然還跟自己說：“我覺得都是成年人，買飯這事，他們如果判斷自己需要幫助，來找我，我肯定會幫忙的。如果不找，那就是他們自己能搞定。”這叫什麼話嘛。驚得邱董下巴都差點兒掉下來了。

邱董不知道，劉會長這趟差出得也是不爽到家了，蒼蠅吃的不比他少。

出行第二天，在某機場免稅店購物時，就發生了不快。那天，邱董看不懂英文，就讓石溪檢查一下副市長順手遞給他的購物賬單是不是對。沒想到石溪這個董助那麼較真，發現了自己渾水摸魚丟進去的幾樣護膚品，不是副市長手裡拿的，就指給邱董看。邱董那小老頭兒也不懂事，還讓石溪來跟自己核實。真是難看到家了。自己不得不說這是自己拿來送給副市長愛人的禮物。雖說邱董最後大筆一揮，全部買單，但這事兒真就像吃了個蒼蠅一樣，讓人噁心。而且，從此往後，邱董頻頻讓石溪檢查賬單，這尷尬倒沒啥，反正自己這些年早練就厚黑神功了，可因此啥油水都沒法再沾，也是煩死人了。

石溪眼裡，這趟差事反而新鮮又刺激。對於她這個從來沒有深入了解過中國的中國人眼裡，即便多年以後，回想起來也如入幻境一般光怪離奇。當初在Beck，眼看那些多年經驗磨礪出來的工程師們，如何周詳計劃一個一個項目，讓她經歷一次一次“原來事情還可以這麼做”的小頓悟。這趟十日行，她的面前一幕一幕上演着各樣的活色生香，各樣金錢和物質，各樣的深情厚誼，讓她再次經歷一次一次“原來事情還可以這麼做”的小詫異。

這是趟說不清道不明的考察。啟程前，單單籌備會，她就跑市政府開了兩次。看着滿屋子的人，每個人前頭都放着寫了名字和單位的紅色牌子，到最後，她還是沒弄明白到底要考察啥。說是跟寶成所在行業相關，可全市同行300多家公司，也就寶成一家參與。後來，邱董私底下跟石溪說，副市長快要退休了，退休前市里給他安排這個出遊的機會，算是謝幕前的一次厚待。石溪不懂，那為什麼要這麼多人陪同，打着環保考察的旗號呢？為什麼不給副市長安排一次跟家人一起的私人旅行，作為對他服務這座城市的答謝呢？

私底下，邱董還跟石溪說，那個主任其實就是隨隊保健醫生，這令她意外。這樣的出行，為什麼不是政府自己的保健醫生隨行，而要一個專業能力極強，日常工作極忙碌的知名醫生呢？

劉會長，在人堆里巧笑倩兮，而面對石溪，神態總是不太自然。可能是因為那次被指出夾帶護膚品了吧。一直跟自己聊的挺好的一個處長，私底下跟自己說，劉會長那女人忒膽大，竟然敢拿瑞典首相忽悠大家，要真是這次見不到首相，看她怎麼收攤。可看起來，劉會長一句“首相抱恙”，也就過去了。大家一路還是嘻嘻哈哈的。

還感到意外的是，那些官員居然個個都如此風趣幽默，全然不似電視裡的撲克臉。石溪甚至挺喜歡妙語連珠的一位局長和一位處長。邱董看石溪跟那兩位聊得好，特地囑咐要石溪“拿下”那個處長，這讓石溪感到莫名其妙。不知道這個“拿下”究竟是個什麼意思。

在哥本哈根，安徒生舊宅對面的飯店裡，這群人的喧鬧，無數次被店裡用餐的旁人側目時，他們被服務員屢次提醒要低聲一些。作為一員，石溪感到坐立不安。

唯一讓石溪感到此行有收穫的，是Larry協助安排的Beck的接待活動。那是一場友好和高效的接觸，除了，參觀丹麥一個雨水收集和再利用系統時，官員們的頻頻打哈欠帶來的尷尬。

至於石溪跟國外同行就行業發展和項目自如地進行交流，被那些局長和處長們頻頻稱讚，讓邱董在官員面前獲得極大的面子，因而心中暗喜的事情，她就全然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