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宗陶:阿城:要文化不要武化 李宗陶, 阿城 2016 
摘要 當文化形成到一定程度開始變形而對創造力造成束縛的時候,實際上就變成了武化。這時文化就像一件外衣,專制就常常愛披上它。 村里自是與城裡不同。沒有門牌號的loft型工作室,青磚,平頂,隨意栽些小樹。宅院開闊,要看清迎出來的主人,得用長焦鏡推出去二十多米。午後日光耀眼,將阿城推到近前。 此刻,相當於他的“天蒙蒙亮”。20多年前,他也是喜歡在夜間寫字的。臉色略白,目光沉鬱,禮節性的微笑挾着一絲靦腆在眼鏡片後面一閃而過。屋子像一艘大船,須有船長指點向左向右。屋頂高挑,四壁素白,兩台織布機上有布有絹,幾台LP唱機開膛破肚攤在桌上,書、畫冊、唱片、收藏的文物,散放在屋裡。透過大玻璃,可以望見院子裡的綠。 這是阿城的新宅。“買不起城裡的房子。”他說。 沙發圍着壁爐,壁爐連着漆成全黑的煙道外壁,像起居室的鼻子。牆上掛着畫家劉丹的作品“觸石興雲”,畫的是同一塊石頭的6個面。阿城坐下點煙,沒有表情,像一團霧。茶几上,擺好了一盤瓜子一盤糖。 阿城眼力之毒,很有一些傳說。初見“民國女子”朱天文,只着四字:渺目煙視;在美國遭遇蒙面大盜,旁人看到大盜罩着絲襪,他卻看到大盜的鬍鬚從絲襪里鑽出來;一群人圍坐,高談闊論,他不聲不響看到“大家揣着一肚子下水坐着”;他還從《今生今世》裡看出胡蘭成的殺氣。 他一眼望見攝影記者的大包,斬釘截鐵表示自己不要做公眾人物,從來不讓媒體拍照,只拍公安局的證件照。 對主流和體制,他一以貫之地冷淡。對新近被推為“名士”,他習慣性地從糾正概念開始:“在體制里反體制,這叫名士。《世說新語》裡記載的那些人都有俸祿,是體制中人,然後做些放浪形骸的事情反禮教。今天,某部長某日光了膀子上街,還沒穿襪子沒穿鞋,‘成何體統’!這才是名士。我是寒士。”一低頭,瞥見寒士沒穿襪子。 不讓拍照的阿城,對相機卻很熱愛。他跟攝影記者談裝備,展示哈蘇鏡頭、林哈夫相機,就像兩個手藝人碰到了一起。打開那具紅漆斑駁的老柜子,裡面有七八台七八十歲的柯達相機,帶皮腔的,還有一台16毫米電影機,都是他在美國地攤上攢的。他曾用那些相機給人拍照掙錢。他一一打開它們,撫摸它們,動作溫柔。 子夜,攝影記者面露倦色倒在沙發上,再次表示“拍幾張,自己留着”,阿城笑道:“好吧,自己留着可以。”雖然快門按動的聲音還是會引發不易察覺的一顫。 父子 阿城是鍾惦棐的兒子。鍾惦棐當年從成都去了延安,建國後曾在中宣部文藝處負責電影工作,後任《文藝報》藝術部主任。1956年發表《電影的鑼鼓》,文章分析、反思並提出警示:“藝術創作必須保證有最大限度的自由,必須充分尊重藝術家的風格,而不是‘磨平’它。”1957年鍾惦棐被打成右派,開除黨籍,免職,行政降四級,下放農場監督勞動。這一年,阿城8歲。 阿城第一次帶到學校被老師沒收的書,是德國漫畫家卜勞恩的《父與子》,直到“一九八四年買到再版的《父與子》,翻來覆去看了一個月,終於將童年洗乾淨。”但父親的“洗乾淨”,則是22年以後的事了。 母親拉扯5個孩子長大,這其中的艱辛怎麼算也算不清楚。耐磨的燈芯絨褲子在兄弟間傳遞,實在不能穿了,姥姥會糊成碎布渣做鞋。“一年二十多隻鞋一針針做成,姥姥總說膀子疼。冬天,家裡養的雞排在窗台上啄食窗紙上的糨糊,把窗戶處理得像風雨後的廟。當時,全國的百姓都被搞得很艱難……”弟弟得了一次機會作客吃肉,差點成為全家第一個離去的親人。阿城初中時參加游泳訓練,教練說“家裡供不起每天二兩牛肉的,以後就不要來了”,他便沒有再去,只好到玉淵潭去游渾水了。 有那么二三十年,阿城吃得最多的就是麵食。住在德勝門外那兩間幽暗小屋裡的時候,朋友們常見他門也不鎖,托着斤掛麵高高興興地回來了。他用麵條待客,一視同仁。在自家窗上龍飛鳳舞的各種留言裡,也有他寫的:“出門了,幾日回來,鑰匙和掛麵在老地方”。三王(《棋王》、《樹王》、《孩子王》)發表,全國各地不斷有人來找他,在那間屋子裡,他創下過一天下面16次的紀錄。何立偉曾經勸:長期吃麵,營養不良呢。他慢吞吞道:還吃水果呵,維他命在水果里。但是,何沒有在他家裡發現水果。阿城一定向朋友們宣布過“我愛吃肉”,但那天我們有點欣慰,在小飯店坐下,阿城第一個點的是水煮魚,聽說魚已經沒有了,他有點一籌莫展。陳村回憶初識阿城,說他穿着合體的中式棉襖,頻頻拿“汽水般好喝”的黃酒與人乾杯,結果醉倒。陳村很是納悶:阿城怎麼能沒喝過黃酒呢? 18歲那年,父親對他說:咱們現在是朋友了。因此,當1979年右派平反的消息讓父母開始張羅當晚的牛肉麵時,這個朋友坐在椅子上,心事沉沉。該組織怎樣的語句,才能既表達自己的看法又不傷父母的心呢?因為除去麵條和燈芯絨褲子,阿城兄弟幾個吃過的苦頭還包括,無權考大學,後來在各個農場村寨度過青春。1979年回到北京,“痴楞楞覺得自行車風馳電掣,久久不敢過街。”…… 阿城最後是這麼說的:如果你今天欣喜若狂,那麼這30年就白過了。作為一個人,你已經肯定了你自己,無須別人再來判斷。要是判斷的權力在別人手裡,今天肯定你,明天還可以否定你,所以我認為平反只是在技術上產生便利。另外,我很感激你在政治上的變故,它使我依靠自己得到了許多對人生的定力,雖然這二十多年對我來說是殘酷的。 這一年,阿城幫着父親撰寫《電影美學》,也陪“一介連洗澡都不好解決的中國書生”去公共澡堂。他記下了父親在熱水裡“閉着眼睛,舒服得很痛苦”的樣子,也記下了許多與父親有共同命運者洗澡後頭髮濕濕坐下來的樣子。及至在紐約聽到父親病重,他在雪地里行走,耳邊響起的是父親的大笑以及,“洗澡吧”。 對“跟別的孩子一樣可愛”的自己的兒子,今天的阿城只說了幾個字:他已自立。早年的片斷隱在故紙堆里,也只是零星的幾句,比如1984年末《中篇小說選刊》上的文章《一些話》,“兒子還小,但已懂得吃他認為好的東西。他認為好的東西真是好東西,而且不便宜。可為父之心,自然希望兒子把世界都吃光。帶他去吃冷食,三根冰棍幾分鐘便吞下去了,眼神淒淒地望着我,哆嗦着說:‘還要。’ 我就想:等我寫多了,用稿費搞一個冰棍基金會,讓孩子們在伏天都能吃一點涼東西,消一身細汗。” 插隊 阿城的下鄉,輾轉了山西、內蒙、雲南3個地方,前後11年。1968年,五六個出身不好的朋友結伴下到山西雁北,在桑乾河邊的一個村子裡,有個北京來的高三學生對阿城說:“像你這種出身不硬的,做人不可八面玲瓏,要六面玲瓏,還有兩面得是刺。”阿城從此備下兩面的刺,直直挑向他厭惡的人與事。玲瓏,則留給親人和朋友。 “今天對知青的回憶缺了非常非常大的一塊。對99%的知青來說,上山下鄉是一輩子的負擔。真正的城市貧民究竟怎麼過來的,沒人知道。這些人就求個安居樂業:有吃有喝,不是很飽;凍一點沒關係,但不是沒穿的。多子女家庭,兄弟姐妹過得差不多,可以互相關心一下,就是這些傳統的要求。誰想着要改造什麼大自然、轟轟烈烈?”阿城不太願意回憶那段,他的“傷痕”記憶也跟別人有些不同。 在急於返城的焦慮里,人比較容易對周圍的環境喪失興趣、視而不見,但阿城有興趣。村裡有各種把式,趕馬的拿鞭子打馬耳朵,打左耳打右耳,即能指揮向左向右。碰到馬驚怎麼辦,他都一一留意。糧食收下來,轉眼堆到場上,先做什麼後做什麼,會有把式一一指揮。深秋灌麥地(農業上叫分糵,就是麥子發出芽來拿碾子壓平,以培育冬小麥,這種小麥磨出的麵粉,包餃子不會破皮),也有個把式,背着手走到地里一看,“唔,墒情不錯。”阿城學完農民,話鋒一轉:“墒,這是老祖宗說了幾千年的東西。科學家後來借用這個概念描述能量,才有了熵。” 於是你明白,面前這“人精”(王朔語)海洋般的知識結構不僅僅得益於宣武門外琉璃廠的舊書店,還因了他對人世的興趣。幫民間刊物《今天》畫插圖的時候,他對徐曉說:“我這個人好色。”緊接着又解釋:“色不光指女人,應該指一切好東西,比如好的音響、好的照相機鏡頭。”日常生活、俗世樣貌就是他的審美對象。他多次被朋友瞧見“坐在馬路牙子上,東張西望地打量過往行人,像個愛逃學的學生”。這個坐,可不是白坐坐的。於是,他抱怨今天的單調聽起來也就入情入理,他總掛在嘴邊的“回到常識”也顯得迫切起來。 在內蒙古呼倫貝爾草原,他讓李恆久一定要把能記得的郭路生的詩全部抄錄出來。據李恆久回憶,每天幹完重農活,從莊稼地里回到住處,背誦、朗讀郭路生的詩成為大家共同的享受。阿城後來格外推崇根子的《三月與末日》,跟隨詩人一遍遍詰問“春天,溫暖的三月——這意味着什麼?”這些一覺醒來又是一條好漢的年輕人,心中會溢出怎樣的憤怒與悲愴? 從雲南兵團回來的人,會傳播一些阿城在雲南的軼聞。譬如他一個人躺在屋子裡聽音樂,可以不吃不喝呆上一天。音樂高於文字,至今是他最深的牽連。所以他會帶着30倍的放大鏡專門飛一趟廣州,在著名的淘街買一個能讀取完整信息的唱針呈超橢圓型的唱頭。他講故事一樣講那唱頭的構造和原理,還牽扯出一個日本做武士刀的傢伙,正是這傢伙發明了這種唱頭。雖然你只聽了個半懂,但他的幸福你懂。不奇怪啊,當年下鄉的同伴是這樣一些人:好書畫金石、好相機、好音響的,好音樂、好作曲、好電工的。阿城到國外能打出像樣的桌子、懂得維護明清古家具乃至重裝汽車,也就不奇怪了。 在雲南,他對村寨里的儀式格外留意,這是後來追問巫術與藝術起源關係的感性經驗。“有個上海知青牙痛,其實就是齲齒,山上寨子裡有個巫醫能治牙痛,我是積極推動這件事。上了山,巫師拿一坨濕的牛屎貼他臉上,在太陽底下曬,完了說蟲子拔出來了。這明顯是胡說八道,但裡面有非常重要的催眠的暗示。‘好多了好多了’,他接受了催眠的暗示。在一個缺醫少藥的山溝里,你讓他活活疼死啊?這不好吧。” 下鄉日子裡,阿城已經開始寫作,《遍地風流》就是那時的作品。從藏着掖着到印成鉛字,足足10年。“農閒的時候,知青開始串,到哪村去,找誰誰誰,坑上閒聊。沒有書,寫點東西,趕集的時候交換着看,也就是日記,每天看到什麼想了些什麼,甚至一些私人信件也在傳。我就寫點故事,後來被人尊稱為小說。”阿城說,70年代是個積累期,交換閱讀的東西可以流傳很遠,常常不知道作者是誰,常常一首詩傳到後來只剩半首。他始終在汲取的,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原該傳下去的“常識”。 4個0.5相加也等於2 問:您對一個人知識結構的強調,實際上提出了一個問題,我們該讀什麼書?怎麼讀? 阿城:先不要判斷好書壞書,先什麼都看,你才會有一個自己的結果,必須要有這樣一個過程。中國傳統有一種讀書方法,叫“素讀”,就是看書的時候不帶自己的觀點看,腦子空白地看,看它說什麼,完了再用自己積累的東西跟它有一個思想上的對談。中國自從舊傳統切斷之後,就沒有素讀了。才看一眼、一段,“這寫得不對啊”,就開始批判。現在網上那些吵架,一看就知道,他都不知道人家在說什麼。 書應該是越看越少。人生有限,你要不提高效率的話,讀的書一定少。對角線閱讀,譬如這一頁,你頭裡選個詞,中間選個詞,斜下角再選一個,對這一頁的信息就基本有個判斷,如果是知道的,那就翻過去了。還有大量的形容詞、修飾語,也都翻過去嘛。那些你沒讀過的信息會自動跳出來,也許這本書讀完只有一句話。甘陽就有這個本事,幾卷本他能提煉出一句最精的話給你。 我為什麼說知識結構和文化構成要越開闊越好?你如果只有那麼一小塊,看什麼都“啊,好新鮮”,那你是抓不着東西的。開闊之後,當下就能判斷,這是不是新的。 問:您沒想過開些書單? 阿城:開書單這件事是害人的,因為人是不一樣的。到底“仁”是什麼?孔子回答過很多人問的這個問題,弟子們後來把他的話整理出來。現在的人發現有關“仁”沒有統一答案。不同的人來問“仁是什麼”,他是針對不同人回答的,給你的回答跟給他的是不一樣的。書單不能開就是這個道理,跟禪宗的公案是一個道理。 問:可常有統一的標準答案塞給我們。 阿城:這就是集權性的教育。現在能上好學校的孩子,常常是因為他們只知道一個答案,老師也在誘導或者灌輸:“哎,只能這麼答啊,那麼答沒分兒。”1+1=2,但4個0.5相加等於2就是不對的,所以能考上好學校的人在中國意味着這個人的思想是非常簡單的。畢業證書是什麼意思?就是我們把這個人改造得符合這個社會的要求了,那證就是產品合格證。4個0.5相加也等於2,不需要很高的智商也能想出來,但就是沒分兒。 問:現在不少人讓孩子家學。 阿城:社會經驗、人的判斷力是要從小培養的,所謂察言觀色。你連外面是什麼都不知道,怎麼行?人總要碰到流氓什麼的,總是那種童稚,文化構成就簡單了。 我有個朋友叫葉揚,小時候是家學,他父親教到初中發現不行,這樣下去這孩子會“殘疾”,投到社會上要“死掉”的,因為在家學的都是文化、知識,對世事的理解和判斷都沒有。他後來同等學力考進上海的中學,然後就下鄉了。這一下鄉,全補回來了。現在他在哈佛東亞語言系當教授,開的課是《世說新語》。 問:那到底該怎麼教孩子呢? 阿城:教育系統要是主動些,就不會是現在這樣子。我們現在好多教材都是政治教材。語文就是識字,沒有那麼嚴重。就好比自助餐,每個人吃得都不太一樣,但都活了。一個班30個學生,一定是每個人自己取:教材里這部分我有興趣,那就把這部分學好,別的閱讀就完了,一樣給你5分兒!老師這時候起什麼作用呢?就是在你身邊觀察,然後問,你為什麼對這個有興趣?然後可能會說,哎,那個也挺有意思。為什麼有意思?一點、兩點,告訴你。然後你發現,確實如此。因為人除了本能的興趣,還可能有潛在的興趣,需要點撥。只要教材對了,足夠寬泛,學生越多,教起來越容易。就跟放羊一樣,一養一大群出去了。就像畜牧,草地上什麼都有,不是高爾夫球場上只有一種草。 以前有個很了不起的系,本科,也不是博士點,叫家政系。涉及多少項目啊!家庭財務收入支出,營養學,醫學,社會學,美學。以前清華有家政系,一個同學的母親就是那兒畢業的,家裡什麼東西破了,永遠不是方方正正一塊補丁了事,永遠是設計一個什麼東西,比如一朵梅花補上,總之你不會覺得那兒是破了。我童年震動最大的就是看到了曾經的生活方式,所以老師一天到晚講“舊社會舊社會”的時候,我就產生懷疑。[page] 誰是一流人才? 問:這些年身在體制外,您有什麼感觸? 阿城:就是我很同情那些在體制內的人,他們那些個抱怨我都深深地同情。體制有各種各樣的,比如你買房,就進入一個售房體制…… 問:我們剛做了一期房奴。 阿城:對,房子的奴隸。如果這個社會投資很活躍的話,也不怕,因為你可以抵押。國外人貸款買房然後月供,他的目的是為了建個工廠,拿房產抵押再申請貸款。房屋作為不動產,作為結構中的一環,是創業的一個信用。中國是求安身,不過是安身的時候不免要求好一點、寬敞一點。不僅個人知識結構有問題,整個社會結構也有問題。腦子裡有點東西的人,想做點事情,社會不提供結構性的條件給你。 中國有句話,好漢不掙有數的錢。美國讀商學院的,畢業的時候沒有掙夠或者沒有潛力掙夠100萬(比如)的話,你等於沒畢業。月薪多少,那只能供房供車,你要用一個結構性的東西去生錢。中國人認為“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讀完書,這些都來了。美國人則認為機會隨時出現,如果大學一年級有個機會,那就去做了。只有在經濟蕭條的時候,美國大學裡才人滿為患;有人退休以後去讀大學,因為沒什麼事做了。 問:為什麼您說一流人才是商業人才? 阿城:面臨相同的數據,這1億美金到底要不要投下去?有可能一點水聲都聽不到就沒了。投是不投?這就是考驗一個人的心理素質。你看民間那些做得好的所謂“土大款”,不要小看他們,人家心理素質是一流的。讀書人還在區分什麼是美的、高尚的,人家早就超越那個階段了。對人際關係的精確判斷,對多方壓力的判斷,吃得住吃不住啊,還有這後面自己應該承擔的義務。這樣的人是一流人才,這樣的人打仗是沒有問題的。反過來,一流的軍事人才拿到金融市場上也是沒有問題的。 心理素質這個東西不是能教出來的。就像拍照,啪一下,我決斷這個瞬間、投資這個瞬間,有點接近這個意思。有的小子,天生就狠叨叨的,這不是誰教的。這樣的人,我覺得才是精英,他可能數學不及格。數學不及格那部分,雇一個數學博士、雇一個好會計就完了嘛。我出國以後,發現這些常識都還在,在中國,都沒了呀。 王朔有點像侯孝賢 問:您總說安身立命,安身在先。回城以後,安身是個問題,因為好多知青發現城裡容不下他們。 阿城:這個城市就是容不下你。你十多年不在這個城裡,沒有人脈,哪去找工作?我一個快30歲的人,什麼都沒有,在父母家搭個行軍床,每個月還要父母給你一塊錢兩塊錢零花錢。恥辱啊!你在這個城市恥辱感特別強,因為你不能獨立。音樂繪畫小說詩歌,解決的不是安身問題。整天聊天,那是二流子。到美國去,我一看,這地方好,打工不必認識人,好活。 問:王安憶說您的小說里“全是骨頭”,跟您談過話的人都說您通透。您現在是怎樣的心態? 阿城:通透?沒有。通透弄不好會毒化你。很多出身不好的人到現在還罵罵咧咧,“我這一輩子就給耽誤了。”耽誤是實情,但這種情緒也可能會毒化你。 我們現在返回去說以前很多事是不準確的,你沒有辦法說出當時的狀態。當時你就像一隻小兔子、一條小狗一樣,不會去做一個價值判斷,只是有一個生存判斷。但現在說通透,這是一個價值判斷,這裡有一個誤差。兌成文字,誤差就更大。 我到意大利一所大學去開講座,階梯教室。引薦我的是一個教授,他說,我讀過阿城的小說,我真想過那樣的生活,因為那樣才會有些什麼東西。我當即打斷他,我說人生不是這樣,不是因為你窮就必然產生什麼。人生是任何人都會有絕境的,窮人會有,身價百億者也有,在絕境面前,人是平等的。當時階梯教室里有幾個意大利學生就哭了。我猜是有錢人家的孩子,因為一般人不認為富人也會有心理絕境。現在有個從中國來的禿頭小子說人人有絕境,你怎麼知道的?他當然要哭了。人生是這樣的。(點煙) 問:您喜歡結交的男人,都有點像古代的人。 阿城 :像舊社會的人。他們有忠、有信、有仁、有義,有做人起碼的東西。 問:您對王朔評價挺高。可他那種文體從語言到立場,民間本來就有,王朔只是把它們寫出來了。 阿城:但為什麼別人沒有這樣做?這是選擇,選擇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王朔早期的東西不是這樣的。他先是辭職了,不在主流裡面了,從社會人格上把自己給剝離出來了。從這點說,王朔有點像侯孝賢。 面對主流和專制,他的態度是拒絕。魏晉時候,天下就是這樣,沒有辦法,晉人,像王羲之,傳下來的內容總是哀痛,痛哉。個人能承擔多少?這是教人心很痛的無奈,也是新時期個人在能與不能之下的選擇。這些有誰寫出來?大作家用大話、大敘述迴避了。反而像王安憶、何立偉、陳村這樣的,原來就有這個素質,擺脫大敘述,用細節去完成。好東西啊,王朔(的小說)。 藝術人格和社會人格是兩回事情 問:前一陣看到說匈牙利作家彼得那達斯有本《回憶錄》非常好,可之前聽都沒聽說過。怎麼就沒人引進呢? 阿城:我也奇怪啊,我不一直在推介嘛。80年代初看到黃仁宇《萬曆十五年》,中華書局出的。我當時一翻,講的是大歷史,卻從細節講起。哎,這個書好,我就跟李陀他們大力推薦。意大利那個卡爾維諾也是我先推介的,譯本不錯,意大利原文還有音韻之美,是可以朗讀的。 1937年以前是個黃金時期,那些從歐洲回來的無名留學生翻譯了大量作品,後來全部中斷。1949年以後一個運動接一個運動,誰有精力來做這個? 現在要續上,有一個是可以操作的,就是到國外念文科的學生把教授開的必讀書目引進來,先不要內容,只要書名。教授讓你必讀並且要寫報告的,把報告翻譯過來。這樣就有一個開始,鋪開一個基本的面了。任何人有心有時間,就來做這個事。但那些留學生挺保守,教授讓我看什麼,我不告訴你。(笑) 問:桑塔格說,她通過自己的作品去看自己。 阿城:中國有個說法是誤人很多年的,叫“文如其人”或“字如其人”。蔡京,我們可能認為他是個壞傢伙,但字寫得非常好。王獻之,在《世說新語》裡是個不堪的傢伙,但字寫得嫵媚。董其昌也是這樣。 藝術人格和社會人格是兩回事情。往往是做不到的,他就把它放到作品裡。黑道大哥往往很尊敬讀書人,就是因為他缺這個,他會對讀書人有一個人格想象。統一的也有,像侯孝賢,極個別的特例,普遍的規律不是這樣。 文化與文明是兩個概念 問:中國一些詩人見到西方大詩人畢恭畢敬,崔健在滾石現場頭兩句沒唱出聲,今天的中國文化,是不是掙扎在西方巨大的陰影里?我們眾多的焦慮中是否也包含文化焦慮? 阿城:那是文明的焦慮。文化與文明我當它們是兩個概念,當然文化里形成制度的東西,可以歸到文明。 文化是相對武化而言的。這兩化都是在講關係。也就是說,人和人,集團和集團,階層和階層,民族和民族,國家和國家,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文化的還是武化的。 清末時,洋人船堅炮利,後來又發明了電視機、電腦等等,那叫文明。文明有先進落後之分,先進文明你可以拿來用。但文化沒有先進與落後之分,文化可以在文明程度很低的地方譬如非洲的一個小部落里形成。清末的時候搞混了,說我們的文化出問題了,其實未必,是我們的武化文明程度不夠高。文化和文明這兩個問題到現在還是混講。魯迅先生說的“拿來主義”應該理解為拿文明而不是拿文化。 日本在古代是既拿中國的文化又拿中國的文明,但明治維新變成拿西方的文明而保留自己的文化,所以才能既保有自己的文化,又能成為當今世界七個工業強國之一。日本在日體(也就是文化)西用(也就是文明)這個問題上比我們清楚。 中國文化的主動性,發生得過早,三千年前有了“制禮作樂”,兩千五百年前有了孔子的“有教無類”。而歐洲是在工業革命時代才有教育的普及,因為要教工人識字,才能開動機器,此前只有貴族才能受教育。 制禮,是規定文化關係的行為規範。而作樂(音樂),常常會改變一個人的狀態。聽完音樂會出來,你至少有半小時還在那個狀態里。可到了公交車上,特別擠,完蛋了,你又開始罵人,但之前那半小時你不想罵人。這叫文化,文滲入到所有的細節里去了。 為什麼孔子說幾天沒有夢到周公,心裡就有點不踏實?因為春秋晚期和戰國又開始武化了。孔子雖是殷人的後代,但他跟從周公的“文化”,“鬱郁乎文哉”,鬱郁就是綿密、深遠、有生命力。 今天一個開發商,對於拆遷地的居民,對於周圍的環境,完全是武化的概念,他只要老子掙錢。哎,我們坐下來談一談,那叫文化。現在知識分子說的那些,那叫文化知識。文化沒有了,要補回來,我們只有回到文化的本意。 問:這個話題蠻有意思的,“不能因為你胳膊腿比我粗,就要我服從”。但是文化發展到後來,也會變成一種勢力,也會壓迫人的。 阿城:這是我們要從武化的經驗教訓中不斷反省的。當文化形成到一定程度開始變形而對創造力造成束縛的時候,實際上就變成了武化。這時文化就像一件外衣,專制就常常愛披上它。現在的南北對話、六方會談,都是在說,我們要文化,不要武化。 問:從前像安徽這種地方,農民家裡不管怎麼窮,都有個書箱,傳幾本書給子孫讀。今天風氣好像在變,都跑出來打工了,掙錢最要緊。 阿城:我見到的不完全是這樣。浙江一個給法國做扣子的跟我說:“聽說你是文化人吶。”我說,未必啦。他問我,你在美國怎麼看星星?我說,一走出去就看見了呀。他把個按鈕一按,那屋頂刷地就開了。他說:“我們不用走出去。”我當時也覺得,牛。接着他說:“我們再富,也弄不出當年的書院了。原來我們這個村,有進士第、大夫第,還有個小書院。”怎麼怎麼的。富到一定程度,他覺得最大的面子還是在文化,不是有多少錢。我相信最基本、最樸素的東西不會變,它會往回走。 問:說說您收藏的這些文物。 阿城:中國有一個東西是世界沒有的:孝。從周代開始就有,是一個非常超前的老年保險制度。工業社會是把養老社會化了,但那時候都是分散在家庭裡頭,老人你一定得養,老人去世你得守3年孝。這個是鳩杖,年過70,可以得到皇家發給你的這麼一個手杖,有了它,你可以挪到皇帝跟前,有話要跟皇帝說,衛士不敢攔你。 這裡還有一點,中國傳統上對智慧的積累是尊重的。你70歲了,經過的事情比我皇帝多,那有許多大事情就要召集國內有鳩杖的老人一起討論。“啊啊啊,我30歲的時候,楚國打來過。”當時是怎麼怎麼的,糧食運不上去是怎麼運的,皇帝是大受啟發。老人沒有什麼權力,但可以發言。現在是認為老人在身體上沒有價值,連他的經驗也沒有價值了。 這個是唐代貴族婦女用的胭脂盒,但不是唐朝人做的,是波斯人做的,盒上刻的是鯨。唐朝是拿來主義的朝代。另外從盒的大小可以測出唐代貴族婦女的身量是很大的,現在女性用的小包放不下這個。這麼大一胭脂盒,拿過來啪啪地就往臉上抹啊。 (不知怎麼說到真善美。) 阿城:真善美太狹窄,它背後有更寬闊的東西。惡是非常有力量的,它常常是本能造成的。比較起來,真善美是教化,也就是後天的。上帝不阻止惡,反而常常通過惡,讓人知道善。凡是你說這是惡,就說明你已經知道什麼是善了。凡事扣住一個字:人。人在社會上生活,他們在社會當中的關係,美不美不是最重要的。 大到戰亂、權爭、名利,小到家庭、人事,它的紛擾根源都在資源的分配。全人類都逃不出這一道。聰明人會讓每一個人都有資源,那一條心是沒說的。 問:洞察人性到這種程度,人活着能快樂嗎? 阿城:老快樂就覺不到快樂了。知道人性會平靜。 問:您快樂嗎? 阿城:佛說慈悲,是因為他知道人性中惡的底線。因為知道人的本能底線,所以慈悲。慈是慈愛,悲是悲憫。人都有救,殺過人的,放下屠刀,回頭是岸。死不肯放的,萬劫不復。 觸到人性中惡的底線,只要回頭,一步步就是往快樂走。最好大家都有惡的預反應,然後回頭,看見光明。 話音已落,錄音里只有清泠泠打火機點煙的聲音。 來源:《南方人物周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