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從懂事起,就常常追問父母:家中祖輩可有達官富貴或海外關係?母親那邊,可循的就只有外祖父的父親,上世紀20年代就在上海灘賺大錢,家中擁車。可惜外祖父6歲那年就死了父親,家道中落,他跟着寡母遷出上海,從此一生顛沛奔波,在社會底層艱難掙扎。外祖父是個有自尊的人,早就自動不與他父親那邊的有錢親戚們來往。唯一引發當年的我的遐想的,是母親曾提到的,她幼年過春節時,家中會擺上祖先畫像供奉,穿戴的是清朝的官服。 現在想來,那時候“攀高親”的想法大概與七八十年代“落實政策”以及“海外關係”大行其道不無關係。當年時不時就聽聞某某家庭突然得以“落實政策”,獲發上萬元補助!要知道這在那時可是個大數字---普通人的月入也才40多元。至於有海外關係的,家中輕易就用僑匯券買到了旁人稱羨的電視,冰箱或洗衣機。我那時多麼希望自己的家族裡突然也冒出一個類似人物,令我的人生從此輕鬆舒適,享受那無法企及的榮華。 問過多次,知道母親那邊是沒有指望的了。 便轉向父親那邊。令當年的我感到羞愧的是----那位在我出世前便已離開人世的祖父僅僅是浙江省新昌縣大市聚鎮上的一個農民!從此我很少主動向父親打探他的家世,甚至連祖父的名字也從不知道。因為一與這卑微的家世聯繫起來,感覺自己似乎比人矮了一截。 我只隱約從父親的敘述中知道他從小家中很窮,常常連白米飯都吃不上,只有生病的人才可享受這奢侈。所以長大後看到番薯玉米等雜糧,他就會反胃----小時候吃怕了。因為沒錢付學費,父親求學之路也時斷時續。沒錢交學費時就失學回家了。有時校方會免掉他的學費,讓他重新回到課室。但最終保證我父親完成小學學業而不再中斷的,卻是我那當農民的祖父做的一件事: 父親的童年正是日本侵略時期,每一聽到日本人來了,全鎮老小就往山上躲。有一回,大家躲在山上,遠遠看到日本人在鎮裡的小學校放了一把火後走了。眼見這把火要燒掉學校,祖父自告奮勇率領一批人趕下山救火。大家都知道,有時日本人離開後會突然殺個回馬槍,如果這時看到有人救火,定會開槍射殺。幸好那天他們沒再回來。 火被撲滅了,學校得救了。校長萬分感激,問祖父有何要求。祖父於是提出可否讓我父親免交學費,讀完小學。校長答應了。父親以優異的成績從小學畢業,接着上初中,後來考進省城的免費中專,最終成為“城市戶口”,從此改變了家族命運。 其實這故事我很小就聽過,奇怪的是,在成長過程中,我從未細細回想它對於我人生的意義。直到出國後,安了家,有了孩子,我不知怎麼竟常常念起祖父的這件事,內心突然對這從未謀面的祖父充滿感激。於是在一次與父親通話時問:“我想寫寫爺爺。他的名字是什麼?” 電話那一頭說:“善金。善良是金。族人也叫他金人。” 世事無測。當今天我終於可以坐下來寫下這故事的時候,父親已去世整整兩年了。 如果我的孩子也像我當年一樣開始尋根的時候,我會自豪地告訴她,我的祖父就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英雄-----他在關鍵的時刻做了一件對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