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清偷渡“空心村”调查
福建福州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偷渡问题极为严重的地区,20世纪末期至今的数次震惊中外的中国偷渡客惨案,主角许多来自福州。2000年6月18日,英国多佛惨案,58名偷渡客被闷死在一辆货车里,多数死者是福州人; 2001年10月7日,60名中国偷渡客躲藏在一艘韩国渔船里企图偷渡到韩国,途中25人因窒息死亡后被韩国蛇头抛尸,死者多数是福州人; 2004年2月,英国西北部的莫克姆海湾发生拾贝惨案, 21名非法移民被淹死,多数死者是福州人;2004年10月,8名平潭劳工在伊拉克被恐怖分子绑架,后经多方努力幸运保命,平潭县也属于福州。
尽管各种版本的惨案不绝于耳,但林阿虎并未因此而放弃偷渡:“3%的丧命可能性,50%的偷渡成功率,换来的是2000%的收入,我在外面混个七八年,就可以赚回来一套别墅,一辆好车,和几十万块钱,你说这样的赌博我干不干?”在林阿虎眼里,偷渡是一种成功率很高的赌博。林阿虎健康强壮,脑子好使,但31岁还没有偷渡成功,成为家族中被“鄙视”的对象,他曾想买辆出租车做合法生意,但向亲戚同族筹钱时,几乎无人响应。但当他决定第三次尝试偷渡,20万资金在短短半个月里就到位,他在英国、澳大利亚和日本的堂哥、表哥和叔叔们不但汇来了英镑、日元,还答应给他提供各种便利。
“在我们这里,你考不上大学不要紧,没有钱也不要紧,但是你不能没有胆量出去闯荡世界。”林阿虎这样告诉记者。
富裕的“空心村”
福清是福州、福建乃至整个中国偷渡行为极猖獗的县级市,走在福清街头、乡村,就可以看到和移民有关的各种蛛丝马迹。语言培训、代办出国的广告在公交车上、电梯里、露天广告牌上到处都是;许多写字楼的办公室被各种合法、非法的移民服务机构所占据。一些国有商业银行的ATM机上专门提示是否能使用“境外卡”;与海外关系复杂的民间融资机构,半公开地对外招揽生意;中国银行的外币业务异常繁忙。
记者发现,公路沿线的民宅,多数在4层、3开间以上,一般建筑面积都超过400平米。
豪宅虽阔,但人气并不旺,走在福清的三山镇泽朗村,江镜镇的苍溪村,很少能看到青壮年男子。居民以老年人、妇女和18岁以下的少年儿童为主。
因为村里很少有青壮年男子,在三山、江境等一些村庄,为了安全起见,村委会聘请了保安在村里巡逻。“活寡妇”、空房子和留守儿童
在福清,移民比例高的村庄,村民喜欢自称是“华侨村”,但也有人称之为“空心村”、“偷渡村”,而最为不雅的说法是“活寡妇村”。因为这些村庄的男人出国后,往往意味着家里的妻子要守活寡几年甚至十几年。
寂寞的“活寡妇”有钱有闲,需要打发时间。林阿虎说,“在福清哪怕是一些乡镇,娱乐业也很发达,棋牌室、卡拉OK厅、舞厅等场所生意都不错,别的地方在这些娱乐场所,年轻女子是众人追逐的对象,但在福清的一些乡镇可能要倒过来。”
除了“活寡妇”问题之外,许多儿童常年见不到父亲,也越来越成为社会问题。记者采访时发现,许多偷渡者喜欢在家里生了一两个孩子(往往要等到男孩出生)后,才偷渡出国。
家境富裕、没有学习氛围又缺乏父母管束,所以不少“空心村”的孩子十多岁就混迹在一些娱乐场所。
海水不干,偷渡不止?
对许多偷渡客而言,选对蛇头几乎和选好老婆一样重要。
现在的移民方式正在转变,蛇头B告诉记者,“现在流行的方式是坐飞机到第三国,然后伺机转到目的地。这样周转的时间比较长,但相对安全而舒适。另外一种移民方式是介于合法与非法之间的灰色地带,那就是伪造证件办护照签证等。”
蛇头B还说:“实际上偷渡也是服务业,它的性质和旅行社差不多,只是更加危险而已,我们这边几个蛇头合股做一票生意,积累到若干人后开始偷渡。然后将一部分偷渡费用给国外的蛇头,让他们最后负责把偷渡客送到目的地。”
但在许多偷渡人眼里,偷渡是无奈之举,也是彻底改变家族命运的好机会。
福清背山靠海,人口极为密集,人均耕地面积少,土地也并不肥沃。以江境镇苍溪村为例,该村人口3000人,人均只有2分旱地和1分水田。
尽管多数福清人偷渡出国只能干一些零工,社会地位不高,但是,就如徐明强所说的那样,高学历的福清年轻人也同样得承受移民的诱惑和家庭压力。福建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社会学硕士研究生、福清人翁才敏在一份名为《福清市出国移民的代际变化研究》的报告中,以自己就读的高中某班为统计样本,这个班级有54名学生,毕业当年8人考上本二批,4人考上专科,第二年经过复读又有3人考上本二批,5个考上专科,在短短几年时间里,54名学生中有21人通过各种途径出国,其中不少是大学生。
福清和福州其他地方一样,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海水不干,偷渡不止。
林阿虎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对,他认为,“哪怕海水干了,我步行走到世界另一端,我也要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