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博士的脑袋瓜子

       我和陈博士是在周末吃自助餐时认识的。为了吃这顿饭，从早上就开始空着肚子，熬到中午，熬到自助餐厅开门营业。车开到自助餐厅前面的停车场，如果还有另一辆比我们更破旧的二手车先停在那里，那就是陈博士一家比我们先行一步抵达了。

      头一次见面，陈博士向我伸过手来，自我介绍道：“鄙姓陈，福南（湖南）人，在读博士。”

      我回说：“我姓卢，卢瑟。待业中。”

      陈博士有高血压病，但对鸡腿鸡胸脯肉的胆固醇含量从不顾忌，吃完自助餐再回家服用降压药。 那时吃自助餐便宜，每人5.99加元，孩子半价。 两三盘下去没什么感觉。 到第五或第六盘时，肚子鼓涨，渐渐放慢速度。走出自助餐时，我就像得了禽流感的鸡，不停地打着嗝。 有一次，回家的路上实在忍受不了，高速公路边停车，推开车门，不管不顾，弯腰吐了一地。

       这时，陈博士就向我们引进了“塞缝”的理论。 在N和N+1盘之间短暂停顿，适度喝水，放慢进食速度。 陈博士说喝进去的水能让吃进去的食物塞的更加坚实，合理利用胃部空间。

        陈博士毕业于国内某著名大学，在这里攻读博士学位。拿到学位后继续给教授打工。教授科研经费告罄，眼看着他也要跟着失业，签证到期如果拿不到新的合同，他是要被打发回家的，盼望出国的妻子和注定无法考入大学的宝贝儿子也就彻底失去了希望。

       此时，陈博士想起了一件事：他在国内的时候，有次去四川出差， 回程時正碰到宝成铁路塌方，陷在成都几天几夜，车站里人山人海，根本买不上票。陈博士于是站在车站前的马路牙子上发愁，抬頭望天，一眼望见天上飞过的飞机。 

        陈博士是什么脑袋瓜子！ 现在知道飞机的人越来越多，那時候大家还是土鳖，能想到坐飞机很不容易。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逆向思維，為什么不去試試？  

       逆向思维的好处就是出其不意，杀它一个措手不及。摸到民航售票处，排隊买票的人果然不多。陈博士开了一次洋荤，得出结论，一条路走不通時，走另一条路，千万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陈博士想起來隔壁电脑系一個教授，跟他們在一栋楼里，手里掌握一笔科研经费，平時見面跟他說一声“Hi”，很客氣的。但是除了“Hi”，陈博士想不起來人家还跟他说过什么。 

         陈博士瞄上了那个教授。 

       终于等到一个场合，那个教授出來小解，他緊走兩步，跟在后面进了廁所，并排站在一起小便，陈博士跟他说了一個“Hi”，接着请教了一个從杂志上看來的电脑问题。 

       拉上裤链，三分钟聊天，基本搞定從自我介紹面試到转系等一系列复杂程序。 

        陈博士说自己这条缝塞得好，別人抱着个博士后的空名傻傻地不肯松手，他已经掉头转向，跟着那个教授读了两年碩士，然后进入热火朝天的IT行列，陈太太和陈公子跟着受益，不久也因家庭团聚来到海外。  

       跟陈博士相處久了，越发觉覺得这人的脑袋瓜子好使，灵光，买房子房子赚钱，买股票股票赚钱，做什么事都有一定道理，成為我们偶像级别的人物。 

       有一次，我开车带陈博士去社区游泳池游泳，快到目的地時，突然听他叫唤一声，坏了，忘记了，吓我一跳。我问什么忘记帶來了，他说游泳裤忘记帶來了，我问需要开車回去拿嗎？ 

       他說算了，就这样去吧。  

       回來我告诉了妻子，让妻子猜陈博士是光着腚下去还是沒光腚下去。 

       “胡凱尔斯！”妻子不肯做这个智力遊戏。  

       “猜不着吧，猜不着我告诉你。陈博士还穿了一条內裤。”

       妻子說：“对呀，穿条裤子就能下游泳池，這里好像沒有太多讲究。” 

        “你知道他穿什么內裤？”  

        “內裤还有什么区别？”  

        “这你就不明白了，他那条內裤跟我的內裤一样，前面开条缝，拿出來就能撒尿，稍微不注意就会露馅。这样的内裤能穿出去游泳吗？”

       说到这里，我卖了一个关子：“你猜，陈博士怎么办？”

        “找根別针把縫別起來。”  

        “上哪去找別針去？”我哈哈一笑：“要不人跟人不一样呢！博士就聪明在这里，裤子脫下來，反个方向穿上去，那条缝穿在屁股后面。”  

       妻子也哈哈地笑了。 

       我问：“陈博士怎进到游泳池里去的？”  

       妻子说：“背着手，低着头，踱方步踱进去。”  

       “Bingo！”我夸赞道：“英勇的陈博士游的什么姿勢？”  

      “菜鸟问题，当然是仰泳啦！” 

       妻子已经完全领会。這时的“塞缝”已從原始的狭义突变而成见缝插针弯道超车随机应变等等的同义词。 

       后來陈博士和陈太太搬去另一个社区，和他们來往少了，要不是妻子昨天提起來，我还真能忘了他们。  

       妻子说陈博士夫妇去年回了一趟大陆，风光得意，无论到什么地方都有亲戚朋友或者老同学接风宴请。国內生活水准提高，但是想出來的人还是不少，特別是有孩子而孩子不很爭气的，转弯抹角，请博士和太太替他们孩子在外面找条出路，找个学校读读，什么学校都可以，无所謂啦！

       博士和太太虽然精于计算很少失误，却也推却不过去，答应了一个老同学的请求，不就塞条缝吗？ 

       回來后，他们联系一家语言学校，把老同学的千金接过來。谁料那女孩子並不是盏省油的灯，出国前就动过胎气，出來后三天两头旷课，既馋又懶，廚房和卫生间被她搞得一塌糊塗。博士和太太被她搞得得头大，商量要跟她摊牌，请她搬出去租房子住，又礙着老同学那頓丰盛的饭菜，磨不开面子。左右为难时，女孩子大大方方地挑明了，伯伯伯母，书我是读不进去，也不想麻煩您们，要是能給我介绍个男朋友，有房有车有工作的那种，我就谢谢您们啦！ 

       老同学来电话，委婉表达了类似意思。博士和太太后悔无奈发懵，不知道该怎么脫手。这么小一个城市，华人生活圈子就那么一点点大，女孩子的相貌不幸又比较一般，有房有车有工作的男朋友上哪儿去找？这缝上哪去塞？  

       這时他们想起温哥华來了。 

       温哥华气候温和，居民人口里华人比例不少，更让他们感觉有把握的是，他们独生的宝貝兒子就住在温哥华，前年研究生毕业，刚刚在那里一家高科技公司做了項目小经理，说不定会有一些路子帮助这姑娘。于是他们往温哥华打长途电話。他们的儿子和他们一样古道热场，沒说什么一口就答应了下來。  

       陈博士和太太帮着女孩子收拾好行李，送到机场，送上加航飞往温哥华的班机。

        女孩子走得潇洒，经过安检的時候，停身跟伯父伯母挥手告别。挥挥手，不帶走一片云彩。  

       一晃半年过去。一天儿子打來电话，说換了个女朋友，已到谈婚论嫁的阶段。陈博士一听就急了，血压跟着也高了起來。  

        “陈博士為什麼血压高？你猜，陈博士儿子的女朋友是谁？”太太卖个关子，偏过头來问我。  

       “沒有悬念。”我说：“不是鸡腿鸡胸脯吃多了，而是忘記自己的儿子有房有车也有工作。” 

       “是啊！”妻子叹了口气：“这回缝沒塞好，塞自己家里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