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部的故事 (2) -- 送礼 我在编辑部的工作,一度负责联系北京地区作者,看稿、改稿、组稿,出差去京是常有的事。到了北京,我从来不住正规酒店,一头扎进学校,在两个研究生同学住的宿舍安顿下来。北京同学见我来了,陪我说会儿话,收拾洗漱用品,暂时挪回到家里去住,床铺让给我。家里如果挪不开,我就住学校小招待所,顺便到旁边的老师家里串门。现在算算,我给编辑部可是省下老鼻子的钱了! 到了北京,该捉摸的就是送礼这件事情了。 编辑部有一笔开销,专门用作出差送礼,拿回发票,实报实销,从来不质疑你的报销数额。现在想想,我从来也没有虚报过一次数字。 从小长到大,我不习惯送礼,不记得给谁送过礼。但是,这笔钱不花出去,或者花得少了,主编老刘就会不高兴,认为你工作不卖力,或者没有卖死力气工作。为作者服务,给作者送礼,投作者所好,是当好编辑一门必修的学问。我们给有实力的作者送礼,我们是孙子,没有实力的作者给我们送礼,他们就是孙子了。初学写作的人把文学想象成神圣的事业,尤其穷困地区的写作者们,眼里闪烁着炙热的火苗,送客送到长途汽车站。长亭外,古道边,一方朝车窗里使劲塞,一方往车窗外拼命推,汽车开动,“哗”地一下,红枣茶叶还是枸杞什么的撒了一地。 有时我也苦恼,编辑这一行,是不是还得学会给孩子换尿布?转瞬又一遍一遍地安慰自己,不就是送点礼品什么的嘛,就当老刘托我送的!让老刘背起这个锅,心里多少舒坦一些。 但是该送什么礼呢?我又为难,比如说女人们后来喜欢的 LV 包包,我看不出什么好来。于是问妻子,妻子认真想一下,果断做出判断:蜂王精。对,就是那种玻璃纸包装、大红颜色、北京出产的蜂王精,买两盒,塑料绳捆上,养生保健,不俗气,同时也气派。 就是这种跟糖水味道差不多的东西,我提溜着,走过北京的大街小巷和千陌胡同,走到写《班主任》的刘心武、写《黑骏马》的张承志、写《人到中年》的谌容、写《沙家浜》和许多优秀作品的汪曾祺 ...... 等等大作家们的住处,敲开门,辗转开口,给我们杂志写一篇文章吧,求求你了! 大作家们名作傍身,偶然能够感受出他们的不屑和勉强,但面子上说得过去,“官不打送礼的”,起码一杯茶水还是不吝赏赐的。 让我始终难以忘怀的,是那次到写作《爱,是不能忘记的》张洁家里去送礼。 从学校到和平里,先拐进一家商店,买两盒蜂王精,五块三毛多一盒,加一起,十块钱多一点。我请售货员姐姐捆扎实了,找回的零钱和发票掖好,按照门牌号码,七拐八拐,拐到和平里一栋灰色的楼房跟前,准确无误摸到了张洁的家里。 敲门。一阵窸窣,有脚步声移近。门开了,一张老太太的脸出现在眼前。 “您找谁?”老太太说北京话。 “我找张洁。”我说带南方口音普通话。 “张洁她不在家。”老太太说,堵在门口,似乎不太愿意放我进去。 “我,能在这里,等她,一会儿吗?” 这时我想张洁小说那个题目,一句话分成几段,中间加上逗号,适当停顿,有了诗朗诵的效果,语调顿显轻柔恳切。 老太太犹豫一下,转身向屋里走去。我跟她身后,蹑手蹑脚,像一只大的猫。 走到一张桌子前面,老太太大大咧咧指一下椅子,示意我可以坐在那里,提起桌上的暖水瓶,倒一杯水,搁在我面前,又坐回桌子旁边的一张小板凳上。 我把带来的两盒蜂王精放在桌子上,这才注意到,老太太给我开门前,正坐在那里剥豆子。一颗一颗毛豆从碧绿的豆荚里跳出来,跳进一只粉色塑料编织框里。 我心里突如其来涌起了感动,想起我自己的母亲。眼前这个皮肤白皙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太像我的母亲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从椅子上移动下来,蹲在老太太身边,跟着她一起剥毛豆。老太太见状,起身去到里屋,拿出另一张小板凳,让我坐下。 老太太一边剥着毛豆一边跟我聊天,聊张洁小时候的生活,聊北京近十几年的变化。 毛豆剥完。老太太把剥好的豆子归置到一块儿,送进厨房,回来继续跟我聊天。 一个时辰过去,张洁仍然没有回来。我看看表,想起还有些事情要办,不能久等下去。 我对老太太说:“我得走了。这是送给您和张洁的礼物,一点心意,请您收下。” 老太太看了一眼礼品,说:“嗨,怎么又是这些东西?昨天刚有人来过,也是送的这些东西。”说着,抬手指了指屋里的五斗橱。 五斗橱上一袈正在“嘀嗒”行走的台钟,旁边整整齐齐摞着一堆吃的用的养生保健的东西,海参,人参,还有五六盒蜂王精,大红颜色,玻璃纸包装,跟我送来的礼品一模一样。 我有点失魂落魄。《十月》、《收获》还是《花城》?他们捷足先登,他们和本刊竞争激烈,在国内大型文学期刊里并称“四大花旦”。 我,来得,有点,晚了! 而且,我连自己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为什么来?都没有向老太太细说 ...... 后来,我辞去编辑部的工作,移居海外,到了一个完全陌生但不需要送礼不需要多少人情关系的地方。 十几年之后某一天,我坐在国外某市图书馆的大厅里,翻阅国内最近报纸期刊,读到著名作家张洁追忆母亲的文章:《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该文行云流水,寄托了作者对母亲去世的沉重悼念,十几万文字、七十余幅图片,详尽记录了母亲生命中最后的八十多个日夜。与《爱,是不能忘记的》一样,它讲述生命、爱和灵魂的故事刻骨铭心,在读者中间引起巨大反响。 我心里又是一动:那个曾经和我一块儿剥毛豆的老太太,去了。 我把这个故事说给一个台湾出来的长辈,他做我的移民经济担保人。长辈听完,沉吟片刻,说台湾从前也这样,八月十五中秋节送礼,开始在月饼盒里塞礼品券,后来塞钞票,再后来,塞金条了。 长辈问我,大陆有这么腐败吗? 我摇头,没有。 那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事了。海峡两岸,恍若隔世,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