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政治經濟學比較:土地、勞動力與國家崛起的隱秘成本
國家崛起從來不是純粹經濟學故事。技術、資本、市場、企業家精神和制度效率固然重要,但它們往往只是已經被整理過的表層敘事。在更深處,許多大國崛起都依賴一個更冷酷的前提:土地如何被取得,勞動力價值如何被壓低,產權如何被重新分配,國家如何把暴力、法律、財政和組織能力轉化為可持續的資本積累。 美國和中國,恰好提供了兩個不同但可以比較的政治經濟學樣本。 美國常說自己是上帝眷顧的國度。中國傳統中也有“天命”與“天下”的政治想象。二者都曾把自身崛起理解為某種歷史使命、文明優勢或制度優越的結果。但如果從政治經濟學角度看,所謂天命或眷顧背後,都存在巨大的土地、勞動力和權利不平等成本。 區別在於:美國崛起的資源基礎,主要來自對外殖民、原住民土地剝奪和奴隸制遺產;中國現代崛起的資源基礎,則主要來自對內控制、土地國有化、戶籍制度、低人權勞動和國家主導的資源變現。 一個是對外殖民型政治經濟學。 一個是對內控制型政治經濟學。 二者制度形式不同,道德敘事不同,歷史階段不同,但在國家崛起的深層結構上,都顯示出一個共同事實:國家崛起從來不只是效率的勝利,也常常是巨量土地、低權利勞動和國家強制能力被轉化為資本積累的結果。 美國的崛起,不能脫離北美大陸土地取得這一歷史前提。歐洲移民進入北美以後,通過戰爭、條約、驅逐、法律重構和定居擴張,把原住民長期生活的土地轉化為殖民者、州政府、聯邦政府和私人產權體系的一部分。此後,美國通過西進運動、宅地法、鐵路擴張、農業資本主義、礦業開發和城市化,把廣闊土地轉化為財富、市場和國家能力。 這並不是單純的自由市場成長史,而是土地暴力轉化為產權秩序的歷史。 美國資本主義最早的巨大資源優勢之一,正是低成本甚至近乎無償取得的土地。土地成為農場、鐵路、城市、礦山、工廠、抵押品和私人財富的基礎。原住民被驅逐,土地被重新登記,產權被法律保護,資本可以在這片重新編組的大陸上快速擴張。 與此同時,奴隸制又為美國早期資本積累提供了另一個殘酷基礎。黑奴勞動支撐南方種植園經濟,棉花經濟連接大西洋貿易、英國工業資本、金融信貸和美國國內市場。奴隸制不但是美國現代化的外部污點,還是美國早期政治經濟結構的一部分。它以極端低權利勞動支撐了財富積累、土地擴張和市場繁榮。 所以,美國崛起的自由敘事背後,有一條血色資源線索:原住民土地、奴隸勞動、移民擴張、私有產權、市場資本主義和國家能力建設。 美國政治經濟學的特殊性在於,美國政府把對外殖民取得的土地和低權利勞動,最終轉化為私有產權、市場擴張和民意輪替型生存體系。土地被私有化,財富被資本化,政治權利逐步擴大,國家在衝突中不斷進行制度修正。美國的強大,不只是因為它有自由市場,也因為它擁有一個經過殖民擴張重新取得的大陸級資源基礎,變現成強大的私有資本。那麼美國近現代的崛起具有一種深層結構:美國政府可以通過帶外殖民主義,在北美強行推動控制型資源重組 中國現代崛起的路徑不同。 中國沒有在改革開放崛起過程中進行大規模對外殖民。這個判斷可以成立。 但是,如果我們把一國政府對外國土地的強行占有,對他國國民政治經濟權利的實行極度的歧視、掠奪和奴役視為殘暴的殖民主義。那麼,我們也同樣可以把一國政府對本國土地的強制占有,對本國國民的政治經濟權利實行極度的仇視,掠奪和奴役,視為殘暴的殖民主義。區別只是前者是對外殖民主義,後者是對內殖民主義。 那麼新中國的政治經濟學的特殊性在於,中國政府把對內殖民取得的土地和低權利勞動,最終轉化為國有產權、非市場經濟和長期專政型生存體系。全國的土地財富和金融經濟被國有化,然後在後來的改革開放中,通過強大的政府權力之手,將國有土地財富和金融經濟快速變現為強強聯手的,龐大無比官僚資本和精英結合的資本。因此中國的現代崛起同樣具有另一種深層結構:中國政府通過對內殖民主義,可以在新中國強行推動控制型資源重組。 新中國建立後,毛澤東時期的首要任務並不是經濟利益最大化,而是長期專政型生存體系的重建。土地改革、鎮壓反革命、工商業社會主義改造、農業集體化、人民公社、戶籍制度和單位制,共同完成了國家對土地、人口、資本、組織和流動性的全面控制。 土地私有權被取消,農村土地進入集體所有,城市土地和關鍵經濟命脈進入國家控制。工商業資本被社會主義改造吸收,農民被戶籍制度固定在農村,糧食、勞動力和工業化資源在國家計劃體系中被重新分配。 這不是經濟利益最大化邏輯,而是控制結構最大化邏輯。 毛時代的政治經濟學,是以巨大社會代價完成控制結構國家化。國家把土地、人口、產業和組織重新納入長期專政體系,為之後的國家主導型發展提供了基礎。它在經濟效率上付出沉重代價,卻在政治結構上形成了強大的控制能力。 鄧小平改革開放以後,中國的崛起不是從零開始的市場奇蹟,而是在這一控制結構之上釋放市場激勵。土地仍然不是完全私有產權,金融仍然被國家強力控制,地方政府仍然嵌入行政等級體系,戶籍制度仍然影響勞動力流動,關鍵資源仍然可以被國家動員。 於是,中國出現了一種獨特的政治經濟模式:國家先控制資源,再市場化變現資源。 土地財政就是這一模式的核心。地方政府通過土地出讓、招商引資、基礎設施、融資平台和房地產擴張,把土地控制權轉化為財政收入和增長動力。農民失去對土地自由交易的完整權利,城市土地則在政府主導下成為高價值資產。低成本勞動力、低人權工作環境、農民工制度、出口製造和地方政府競爭,共同構成中國高速崛起的基礎。 這就是中國崛起的隱秘成本。 美國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吃的是對外殖民和奴隸制遺產的紅利。 中國的崛起,在很大程度上吃的是對內控制、土地再分配、農民犧牲和低人權勞動的紅利。 美國把原住民土地轉化為私人產權和資本主義擴張。 中國把本國土地和人口轉化為國家控制、地方財政和工業化動員。 美國的土地紅利,經過私有產權制度釋放。 中國的土地紅利,在國家和地方政府體系控制下,通過官僚資本和精英資本變現。 美國的低權利勞動,集中表現為奴隸制和種族化勞動壓迫。 中國的低權利勞動,則集中表現為農民、農民工、戶籍制度和國家主導工業化中的社會犧牲。 這不是說美國與中國完全一樣。二者的制度形式、歷史背景和政治後果都不同。美國的對外殖民最終與私有產權、憲政結構和民意輪替型生存體繫結合;中國的對內控制則與長期專政、土地公有制、黨國組織和國家主導市場結合。 但如果從國家崛起的資源基礎看,二者都說明一個事實: 所謂經濟奇蹟,往往並不純粹。它背後常常有土地重新分配、低權利勞動、國家強制和巨大人群的沉默代價。 傳統經濟學喜歡講資本積累、市場激勵、技術進步和制度效率。但政治經濟學必須追問:資本最初從哪裡來?土地如何變成資產?誰失去了土地?誰承擔了低工資和低權利的代價?國家如何把強制能力轉化為經濟增長?哪些人被排除在財富分配之外? 從這個角度看,美國和中國都不是單純被上帝或天命眷顧的國家。它們的崛起都建立在極其現實、極其沉重的資源重組之上。 美國通過大陸擴張、原住民土地剝奪、奴隸勞動和移民資本主義,建立了私有產權驅動的資本主義增長體系。中國通過革命建政、土地國有化與集體化、戶籍控制、低成本勞動力和地方政府土地財政,建立了國家控制結構主導的市場化變現體系。 美國的政治經濟學,是對外殖民資源經過私有產權制度的市場化釋放。 中國的政治經濟學,是對內控制資源經過黨國體系的市場化變現。 這就是二者最深的區別。 美國的強大來自一個低烈度民意輪替型生存體系與大陸級私有資本主義之間的適配。中國的崛起來自一個長期專政型生存體系與國家控制資源市場化變現之間的適配。 美國的風險在於,當民意、資本、種族、階級和帝國責任高度分裂時,開放體系可能被自身社會裂縫拖累。中國的風險在於,當土地財政、低成本勞動力、人口紅利和外部全球化紅利衰減時,長期專政體系可能重新強化控制,從而壓制市場活力和社會預期。 因此,中美政治經濟學比較的真正意義,不是證明誰更道德,誰更優越,而是說明:大國崛起從來不是純粹經濟學能夠解釋的過程。它總是嵌入國家生存體系,嵌入土地制度,嵌入勞動力控制,嵌入暴力、法律、財政和權利不平等的歷史結構。 如果說美國的早期崛起,是對外殖民資源的資本主義私有化變現;那麼中國的改革開放崛起,則是國家主導的對內殖民控制資源的市場化變現。 這就是中美政治經濟學最冷酷的共同點: 國家先取得資源,再定義產權; 先重組人口,再釋放勞動; 先建立控制,再允許市場; 先製造不平等成本,再把它敘述為國家崛起。 從這個意義上說,世界上從來沒有脫離政治的純粹經濟學。所謂經濟奇蹟,往往只是政治強制、土地重組、勞動力壓低和生存體系適配在某一歷史階段的成功顯現。 真正的問題不是國家是否崛起,而是:誰為崛起支付了代價?誰的土地被奪走?誰的勞動被壓低?誰的權利被犧牲?又是誰在崛起完成之後,占有了最大的收益? 這才是中美政治經濟學比較最需要揭開的隱秘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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