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灿《永遇乐》(无恙桃花)赏析
历代名家名词赏析之九十五
王能全

我思我在摄影
永遇乐》(无恙桃花)【清】徐灿
舟中感旧
无恙桃花,依然燕子,春景多别。
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
逝水残阳,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
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
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
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
世事流云,人生飞絮,都付断猿悲咽。
西山在、愁容惨黛,如共人凄切。
徐灿,字湘𬞟,号深明,江苏吴县(今苏州市)人,明末清初著名的女词人、诗人和书画家,她的词多抒发身世之感、亡国之痛。有评家认为,她是中国古代唯一可与李清照相提并论的女词人。

明末崇祯年间,她的丈夫陈之遴任编修一职,她随夫在京生活两年,后离京。清顺治二年(1645)陈之遴投身新朝。陈在清廷任职后,徐灿携子女乘舟,再度赴京,她在舟中写下这一首感慨万千、凄凉悲切的名作。

上片起首三句书写自然景色。别来十多年,桃花艳丽,燕子飞翔,春景依然如故,大自然不知沧桑巨变、物是人非。进而由写景转入写人。“前度刘郎,重来江令,往事何堪说。”“前度刘郎”:引用唐刘禹锡诗句“前度刘郎今又来”;“江令”:隋朝江总先后仕南朝梁、陈、隋三朝,仕陈时官至尚书令,人称“江令”。词人借用这两个典故抒发感慨:一些曾在明朝做官的人,如今又回到京城,在清廷任职。江山兴衰,人事变迁,往事不堪回首,难以言说!

上片后半段抒发明朝亡国之恨。舟中望去,逝者如斯,残阳如血,苍苍茫茫。面对“逝水残阳”,词人深深地怀念那些抗清的英烈。“龙归剑杳,多少英雄泪血。”多少浴血奋战的抗清英雄,壮志未酬,以身殉国,永垂青史!“龙归剑杳”:《晋书·张华传》记载,张华望丰城(今江西丰城)有剑气,乃以雷焕为丰城令,焕掘得双剑,一给华,一自佩。张华与雷焕死后,焕之子持剑经福建延平津,剑忽跃出堕水,化为二龙而没,后人用神剑之化比喻人离世。词中以此隐喻抗清英烈人已离世、精神永存。“千古恨、河山如许,豪华一瞬抛撇。”河山依旧,朝代更迭,明朝的豪华瞬间烟消云散,留下千古遗恨!

下片起头三句感叹改朝换代导致人才凋零殆尽。“白玉楼前,黄金台畔,夜夜只留明月。”昔日人才云集之地,如今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夜夜只有一轮孤月。这里化用两个典故。“白玉楼”:传说天帝建成白玉楼,召唐代诗人李贺任记事一职,实为美差,李贺不幸遂亡,后指才子英年早逝,或文人卒亡;“黄金台”:相传燕昭王筑台,置重金于上,招揽天下贤士。接着,词情更深一层,“休笑垂杨,而今金尽,秾李还消歇。”且莫笑绿丝婆娑而今金色褪尽的垂柳,那艳丽的桃李不也将衰败凋谢。历经风云变幻,词人深感命运无常,发出“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之叹! 
下片后半段直抒国家易主之痛、个人漂泊之苦。世事如风卷流云、变幻莫测;人生似飞絮,身不由己;家国和个人的一切伤痛,尽付与哀猿不停的啼咽声。客舟已抵临京城,词人眺望西山,群峰逶迤,抚今追昔。明亡前,作者家居北京西面,常“闲登亭右小丘,望西山云物,朝夕殊态”(出自陈之遴为作者而写的《拙政园诗余序》)。如今,“西山在”,西山见证着几十年间词人的流离颠沛、悲欢离合;见证着战火纷飞、生灵涂炭;见证着王朝更迭、历史沧桑。“愁容惨黛,如人共凄切。”将西山拟人化,美丽的西山为人间的苦难而惨淡失色,与人共凄切。词人内心深处的凄切无以言状!

晚清词人谭献评此词:“外似悲壮,中实凄咽,欲言未言。”(《箧中词》)。作者在抒发个人身世之伤的同时,更重笔于民族盛衰之叹,词情沉郁凄凉,深刻地反映了清初明代遗民的伤痛。写法上,寓情于景,用典精辟,文笔深婉凝重。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词苑漫话–常用词牌及其历代佳作赏析》
此书已经由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图片均取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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