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子龍《江城子》（一簾病枕五更鐘）賞析

歷代名家名詞賞析之九十二

王能全

我思我在攝影

《江城子》（一簾病枕五更鐘）【明】陳子龍

病起春盡

一簾病枕五更鐘。曉雲空，卷殘紅。

無情春色，去矣幾時逢?

添我幾行清淚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游蜂。

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

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

陳子龍像

       陳子龍，明末著名文學家、抗清捐軀的民族英雄。現代詞學大師龍榆生先生高度評價陳子龍的詞作，認為：“詞學衰於明代，至子龍出，宗風大振，遂開三百年詞學中興之盛”（《近三百年名家詞選》）。這首《江城子》的具體寫作年代不詳，它的題目為“病起春盡”，可見作者是在春末一場大病之後觸景生情，寫下此詞。

       上片感傷春天無情地飛速消逝。“一簾病枕五更鐘。曉雲空，卷殘紅。”“一簾”：意即臥室。病躺在床上，天色將明，五更的鐘聲透過簾幕傳來。掀開帘子，朝雲散盡，殘留的春花已被東風捲去。春色如此無情，就這樣轉眼間消失殆盡，何時再來呢？仿佛春天永遠不會再來。“添我幾行清淚也，留不住，苦匆匆。” 留春不住，苦於春天走得如此匆匆，禁不住地流下幾行心酸的淚水。陳子龍投身於抗清復明的運動，浴血奮戰，未能挽救南明土崩瓦解的命運，作者對短暫的南明王朝的覆滅而哀傷。

       下片以史喻今，抒發深層的痛苦。“楚宮吳苑草茸茸。戀芳叢，繞游蜂。”“楚宮吳苑”：歷史上的亡國遺蹟，此處意指已經滅亡的南明的故宮。吳楚宮苑的廢墟，野草茂密，雜花叢生，游蜂飛繞。“游蜂”，南明存在時招來一群游蜂似的禍國殃民的奸臣。“料得來年，相見畫屏中。” 春意去也。到了來年，只有在屏風的畫面中看到虛幻的春天了。“人自傷心花自笑，憑燕子，罵東風。” 如今，明王朝不復存在了。想到這種悽慘的結局，作者獨自傷心，畫屏上的春花卻不解人意，依然嬌艷。任憑春天的使者飛燕去怨恨葬送春天的東風吧。何嘗不是詞人內心的怨恨呢？在陳子龍的詞中，“東風”常常是送走春天的罪魁，如：“夭桃紅杏春將半，總被東風換”（《虞美人》）。這首詞裡的“東風”隱喻推翻南明的清朝。

       晚清詞學家陳廷焯評陳子龍的詞風：“以濃艷之筆，傳淒婉之神”（《白雨齋詞話》）。整首詞借景抒情，哀楚淒絕，傷時托志，寓意深沉。近代詞人譚獻說：“然則重光（李煜字）後身，惟臥子（陳子龍別字）足以當之”（《復堂日記》），只有陳子龍像南唐李後主一樣，念念不忘亡國的傷痛。他堅持開展抗清鬥爭，明知不可為而為之，清順治四年（1647）五月初被捕，五月十三日在押往南京的船上投水殉節，壯烈犧牲，時四十歲。一世英才，垂名青史。

陳子龍紀念館

本文取自作者的著作《詞苑漫話–常用詞牌及其歷代佳作賞析》

此書已經由華東師範大學出版社2023年正式出版

文中圖片均取自網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