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我們沿着環島的一號公路ring road駛入冰島南海岸。南海岸鬱鬱蔥蔥，地面鋪滿了嫩綠色的苔蘚和牧草，沿途的小山上不時飄過絲巾一般飛揚的瀑布，讓田園牧歌多了幾分靈氣。

我們的第一站是Seljalandsfoss塞里雅蘭瀑布，一座可以走進去的高約60米的瀑布。遠遠看去，相比於其鼎鼎大名，瀑布顯得太苗條了。

還沒走近，已聽見水聲轟鳴。一道銀河飛奔而下，直插深潭，濺起滿天水霧，潤濕了遠近的山石和植被。遊人們有的穿着雨衣，有的裹緊了衣帽，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腰上一條石徑走進瀑布。站在瀑布里，眼前飛流直下，伸手可及，水聲震耳，連心跳也隨之加快。第一次走進了瀑布，才知道其美名實非浪得。

剛過九點，遊人還不多。我們在瀑布下盡情放飛，幻想着自己是只小鳥，穿越瀑布，飛向藍天。

走出Seljalandsfoss，我們一邊感嘆一邊心滿意足地往回走，卻被認真做了旅遊攻略的同行朋友喚回，說更精彩的洞中瀑Gljúfrabúi就在不遠處。

沿着右手邊的步道繼續走了五分鐘，我們來到了一個狹小的洞口，溪水在山石間涌流。我們必須踩着深深淺淺的石頭，小心翼翼蹚水才能沿着溪流進入洞中。雖然都穿了防水登山靴，我們還是擔心冰冷的溪水會灌進鞋裡。朋友拿出準備好的塑料鞋套分給大家。我們墊着腳尖，手扶着石壁蹚水入洞。

進入洞中，豁然開朗。整個洞像一個頭小腹大的寶葫蘆，上頂一線天光，洞中卻空蕩如禮堂，一方巨石橫更在洞中間,像是某位洞中修行大師的天然寶座。瀑布如天上之水鋪天蓋地傾瀉而下，水聲在四壁混響。不知哪位高人能在這轟鳴中鵜鶘灌頂，悟出大自然的奧秘。

出了洞中瀑，我們還看到旁邊有個小型的無頂山洞，只是沒有瀑布。旁邊的介紹牌上說牧羊人把羊圈到洞中，任雨水沖洗羊毛，以此除掉羊身上的瘟疫。旁邊還有個有頂的洞穴，小小的僅容一人躬身而入。介紹牌說一位叫瑪麗的牧羊女曾簡單地壘了一個門，夏天就住在此洞。牧羊人的生活在哪裡都不容易啊。

從Gljúfrabúi洞中瀑的神秘中走出來，我們驅車前往下一個瀑布Skógafoss. Skógafoss附近的 Skógar 是傳統冰島農業區. 一路上窗外田園牧歌，牛羊成群。

Skógafoss 是一個力量型的瀑布。這個瀑布雖然也只有六十幾米高，但水量浩大，如一面巨大的白色高牆，連接着高原和河谷，氣勢甚是雄偉。如果說今早上我們進入其中的Seljalandsfoss是優雅的少女， Skógafoss則是強壯的勇士，騰起大片水霧，如戰袍般飛舞。上午的陽光斜射過來，在戰袍上投射出一道甚至兩道清晰的彩虹，利劍般指向旁邊的山脊，好生威武！

我們在瀑布沖刷出來的寬闊的河灘奔跑，象孩子一樣興奮。這曾經阻隔當地農戶交通的天塹，如今成了遊人的樂土。

瀑布旁邊的高地仍是農莊。牛羊在山下悠閒地放牧。冰島人在大力發展旅遊業的同時仍然保持了他們千百年來賴以生存的畜牧業，讓喧囂的遊人轉身之間又回到靜謐的田園風光。我仿佛能在風聲中聽到古老Sagas薩迦的吟唱，講述着一個瀑布，一條河，一座山和一個農莊的普通故事。

驅車沿着一號公路向東行駛半個小時，我們來到Dyrhólaey Lighthouse，一座位於高地上的不起眼的白色燈塔。向西望去，Dyrhólaey Black Sand Beach 無邊無際，一直延伸到遠處綿延的山峰，很像中國古代的山水畫。

這座海岬得名於海邊這塊奇特的門洞石頭。看了幾天冰島語，從最初的頭昏眼花變為將信將疑。冰島語難道是英語的遠親？Dyr 是門 door, hol是洞hole, ey在冰島語中是島的意思，和古英語湖中小島eyot很像啊。

這就是著名的Reynisfjara Beach黑沙灘。因為附近有火山岩，沙灘都墨黑閃亮，溫柔細膩。溫柔的表面下往往隱藏着兇險。據說在冰島的黑沙灘上一定不要背對大海，因為海浪神出鬼沒，人稍不留神就會被突如其來的海浪捲走。我們玩着黑沙一時疏忽，不料海浪忽然襲來。大家尖叫着如彈簧般蹦起，墊着腳尖飛跑上岸，慌亂中還是有的濕了腳，有的摔倒在了海水裡。九月初的海水已是冰涼，我們不得不狼狽地回到車上換鞋。

遠處有兩個孤零零立在海中的火山石，像兩個怪物在眺望大海。傳說很久以前，兩個巨魔在夜裡來到海邊，試圖把一艘三桅帆船從海里拖到岸上。他們一直忙到天快亮，卻沒有注意到太陽即將升起。冰島的魔鬼們都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不能見陽光。這倆巨魔不但沒搶到帆船，反而見光石化，永遠地立在了冰冷的海中。

沙灘上有奇特的六角形玄武岩，齊刷刷地立在一起，象排簫，古羅馬建築或是人工將許多石柱子緊緊地立在一起。我們一群朋友紛紛占山為王，各自盤踞一塊石柱，留下美猴照。

其實這整齊的六邊形石柱是大自然的傑作。火山爆發後，玄武岩熔岩剛流出來時溫度很高，通常在 1000°C 左右。冷卻以後，岩石會發生熱收縮。上面先冷卻、收縮，下面仍然很熱、還沒有收縮，於是冷卻部分內部產生拉應力。當應力超過岩石承受能力，就開始產生裂縫。裂縫隨溫度降低逐漸向下延伸，最終形成一根根長長的六邊形玄武岩柱。作為養蜂人的我忽然想起一個冷知識。蜂巢的六邊形並非蜜蜂的智慧。原本被蜜蜂吐成圓形的蜂巢在凝固過程中受應力作用而變成了最節省空間緊密結合的六邊形。真希望有物理學高人能解釋一下為什麼應力造就六邊形。

繼續向東，我們來到冰島最南邊的小鎮Vík í Mýrdal。因為浪大風疾，這也是冰島唯一一個在海邊卻無港口的海灣。

我們第一天在Reykjavík 剛學到了Vik 是海灣的意思，Vík í Mýrdal應該就是海灣在（í）山谷（Mýrdal）里。這順序怎麼又顛倒了？冰島語真複雜啊。

說起冰島語還有個笑話。不知是天氣苦寒凍住了笑容，還是因為沒有小費激勵機制，冰島的餐館服務生都面無表情。我們在Vik小鎮上吃午餐時，帥氣小哥笑容如陽光般燦爛。一問才知他來自明媚的西班牙，在此地工作五年了。我們問他會冰島語嗎？他哈哈一笑，“Only God can speak Icelandic language!”

Vik小鎮的教堂Víkurkirkja修在高高的山頂上關注着芸芸眾生。教堂修到全鎮最高處完全因為Katla火山。Katla 就藏在 Mýrdalsjökull 馬爾德斯冰蓋下面，象被壓在五行山下的孫悟空，時刻都有可能蹦出來大鬧天宮。冰島冰與火的交織在這裡真實呈現。當地人於是把教會建在了山頂上，儘可能地兼顧到到避難所的作用。

今天的最後一個打卡地是羽毛峽谷Fjaðrárgljúfur。大約 9000年前，最後一次冰期結束，冰川開始退縮，形成一個湖泊。冰川融化的水漫過湖泊，不斷沖刷較為鬆軟的火山碎屑岩，切割出如今這個風景秀麗的峽谷。

Fjaðrárgljúfur被譯為羽毛峽谷，不是因為草長得象羽毛，而是切割出峽谷的那條河Fjaðrá。fjöður可以對應為英文的feather，其衍生詞Fjaðrá就成了羽毛河。看來冰島語和英文的親屬關係還真的很遠啊。

朋友在峽谷中飛了無人機，讓我們全方位體驗了羽毛峽谷的峻美。

夕陽西下，我們的影子在金色的草甸上拉得很長，和遠處的藍天白雲一起繪成一幅天高地廣的圖畫。腦海里忽然飄過那句悠揚的草原之歌，“藍藍的天上白雲飄，白雲下面馬兒跑”。

天色漸晚，回頭再看一眼羽毛峽谷。餘暉中河水閃閃發光，一線藍天在峽谷中蜿蜒。只嘆自己不會作畫，只能把這美景印在回憶里。

今晚的住處比較偏遠。房主發來街道地址，還不放心地附帶了附近牛羊棚的特徵。我們在夜色中被導航儀帶着小心翼翼地駛過很長一段僅容一車通過的狹窄小路，來到一個農場邊的小屋，左顧右盼再無去路，而房主所說的牛羊棚更是毫無蹤影。我們上前敲門，小屋裡施施然出來一人。如見救星，我們趕緊拿着房主給的地址詢問。

“請問你知道這個地址怎麼走？”

那人一臉迷惑：“嗯……我不知道啊……”

我們契而不舍：“那你知道我們現在在哪兒嗎？”

那人還是一臉迷惑：“嗯……我不知道啊。我只是Airbnb 客人。”

啊，這房子也是Airbnb! 仿佛找到同類，天下Airbnb 是一家。朋友如抓稻草一般拋出這個問題：“那你們有幾個房間？”

那人一下子明白我們的言下之意，臉色瞬間從迷惑變成堅決：“不，我們每個房間都住滿了！”

我們後來用房東發來的坐標數據導航，終於找到了一兩公里外的住處。想想剛才的病急亂投醫，笑過之後，倒是覺得這段尷尬經歷會是冰島旅行給我們的獨特回憶。

第二天早上再看我們所住的農場，好一個無邊草場，天高雲淡！